杜歸凡抬眼望見來人面容的剎那，渾身驟然一僵，心口猛地一震，眼底瞬間翻湧著極致的震驚，幾乎是本能地躬身欲行君臣大禮。
他萬萬沒有想到，九五儲君、當朝太子，會悄然微服來到這偏遠的通縣縣衙，更會以“故人”之名登門求見。
往日君臣相見，皆是在巍峨皇城、金殿玉階之下，禮法森嚴，尊卑分明。
可此刻太子微服私訪，孤身立於小小縣衙之內，褪去所有儀仗護衛，這般突如其來的相見，太過猝不及防，讓素來沉穩淡然、遇事不驚的杜歸凡，心頭掀起滔天巨浪。
“殿下……”杜歸凡喉間微緊，剛欲出聲行禮，太子卻抬手輕輕一阻，目光溫和，帶著幾分舊識的熟稔，無聲示意他不必多禮。
燈火搖曳，光影落在二人身上，隔絕了朝堂的喧囂禮法，只剩一室靜默。
杜歸凡瞬間會意，壓下心中所有驚瀾，緩緩首起身軀。
他深知太子微服出京，必然事出有因，其中必定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朝堂局勢波詭雲譎，近來暗流湧動，各方勢力博弈不休，太子此番悄然離京，兇險難料。
短暫的震驚過後，杜歸凡迅速靜下心，神色歸於沉靜莊重，語氣誠懇真摯：“殿下親至通縣，臣未曾遠迎，實屬惶恐。“
”杜大人，不必多心。“太子道，“本宮聞杜大人突貶廟堂，來此小縣為官，極為震驚，亦百思不解。”
杜歸凡看著太子，淡然道：“殿下，此事皆因下官魯莽所致，非關他人。”
太子聽著杜歸凡的臉，似乎要從他臉上看出答案，但杜歸凡臉色平靜。
“杜大人無論朝堂風雨，世事變遷，臣初心未改，始終心懷君上，恪守臣節，從未有半分懈怠。”
他字字懇切，句句赤誠，坦然表明自己的忠君之心。卻對京城紛亂、儲君困局、朝堂隱秘糾葛隻字不提，未曾道破半分內情。有些風波，看破不可說破，有些局勢，心知不必言明，便是最穩妥的分寸。
太子靜靜望著眼前的杜歸凡，眸色深沉溫和。他深知杜歸凡的品性為人，忠心不二，且行事通透、深諳進退，是朝堂之中難得的乾淨臣子，也是他為數不多可以全然信任之人。
一路車馬奔波、隱匿行蹤，積壓在心口的煩悶與疲憊在此刻悄然舒展。太子輕輕頷首，緩步走到堂中木椅上落座，抬手輕按心口，眉宇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倦怠，語氣帶著幾分輕淺的無奈。
“歸凡，不必多禮。此番我悄然前來，是聞知杜大人受貶，心中有許多不明，故為此欲明究竟。”太子道。
“這個麼……”杜歸凡猶豫道，“此事極為複雜，恕微臣不能多言。還請殿下不加罪。”
“哦？難道對我也不能言？”太子心中有些明白。一一莫非父皇真另有安排？
“還請殿下寬恕。“杜歸凡道。
“好吧，”太子道，“此番我悄然離京，
只為私行。近日不知何故，我心口悸動感愈發劇烈，日夜反覆，心神不寧，夜不能寐。太醫院眾太醫輪番診治，湯藥服過無數，卻始終只能暫緩一時，無法根治。我素知你醫術冠絕天下，遠超宮中御醫，今日登門，便是專程向你討教，解我這心悸頑疾。”
話音落下，他微微閉目，眉宇間的倦色更濃。身為儲君，看似尊榮無限，實則步步荊棘，常年周旋於皇權、權臣、後宮之間，心力交瘁，日積月累，便落下了這心悸病根，近日局勢越發緊張，病情也驟然加重。
杜歸凡聞言不敢怠慢，連忙上前半步，凝神細看太子氣色。只見他面色看似溫潤，實則眼底藏青、氣色虛浮，脈象必然紊亂虛浮，乃是心緒鬱結、勞心傷神、氣血失和所致。
他輕聲開口，語氣溫和沉穩：“殿下且伸手，容臣為您診脈。”
太子依言抬手，腕骨清瘦，指尖微涼。
杜歸凡指尖輕搭其上，凝神屏息，細細體察脈象。片刻之後，他心中己然瞭然，緩緩收回手指，沉聲道：“殿下此症，非藥石急症，乃是長期心緒鬱結、思慮過甚、心神耗損過重所致。朝堂諸事纏身，步步驚心，殿下殫精竭慮，日夜憂思，氣血不得舒展，鬱結於心，故而頻發心悸。太醫院諸醫只知補虛安神，卻未解殿下心中鬱結，是以治標不治本。”
他言語精準，一語道破病根，無半分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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