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通縣,煙雨纏綿,淅淅瀝瀝的細雨連落了三日,將整座小城洗得清潤微涼。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潤得油亮光潔,縫隙間鑽出的嫩草沾著細碎水珠,街巷兩側的青磚黛瓦籠在薄薄水霧裡,褪去了平日的市井喧囂,只剩一片靜謐溫潤。
自從其父蘇州知府許原蒙冤入獄、家族遭難,她輾轉流離、顛沛逃亡,歷經無數艱險才逃至通縣,不幸是被瑾烈看中,欲納之為妾。然其秉性剛烈,瑾烈夫人又盯得緊,後為收買杜歸凡,將其相贈。
杜歸凡暫為收留,不想卻發現此女不同尋常。杜歸凡託沈之龍暗中細查其父案情。
阿蓮素來溫婉嫻靜,眉眼間卻始終縈繞著一層化不開的輕愁,即便日日伴著藥草清風,也難掩心底的鬱結與惶恐。這些時日,她悉心打理縣衙瑣事,幫杜歸凡析案,碾藥、篩材、整理藥方,手腳勤快,性子溫柔,將紛亂心緒盡數壓在心底,只盼著能有朝一日,得還父親清白,闔家安寧。
只是無人知曉,無數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她常常獨坐窗前,望著漫天星月悄然垂淚,對冤案的憤懣,還有對前路茫茫的惶恐。
這日午後,雨勢漸緩,綿綿細雨化作朦朧雨霧,微風拂面,帶著草木溼潤的清氣。
縣衙內後堂清靜無事,堂中只有杜歸凡與許阿蓮二人。杜歸凡端坐木案前,指尖捻著一枚曬乾的玄參,細細甄別藥材品相,目光沉靜,神色淡然。他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挺拔溫潤,眉眼清俊平和,常年行醫濟世、心懷仁善,讓他周身自帶一股溫潤沉穩的氣度,褪去了江湖殺伐的凌厲,只剩醫者的悲憫溫柔。
許阿蓮立在旁側,正低頭細細分揀各類草藥。她青絲簡單挽起,一支素玉簪綰住髮髻,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室內微潤的風輕輕拂動。一身素雅青裙乾淨利落,身姿纖細窈窕,低垂的眼睫纖長柔軟,只是眼底深處,依舊藏著化不開的憂思。
這些日子,杜歸凡看在眼裡,疼在心底。他知曉這姑娘看似安靜堅韌,實則心底早己被無邊憂慮熬得疲憊不堪。許原為官數十載,清正廉明、剛正不阿,深耕蘇州吏治,體恤百姓、秉公執法,從未有過半分徇私舞弊,卻遭奸人構陷,扣上貪贓枉法、勾結劣紳的汙名,一夜之間身敗名裂、鋃鐺入獄,闔家傾覆,何其冤屈,何其悲涼。
杜歸凡暗中也曾多方打探,奈何此案牽扯朝堂派系糾葛,層層封鎖、壁壘森嚴,地方勢力盤根錯節,尋常渠道根本無從撼動。他雖身懷絕世醫術、一身精妙武功,能醫人身疾苦、平地方禍亂,卻一時難以撥開朝堂籠罩的沉沉陰霾,為遠在蘇州獄中的許知府洗雪沉冤。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請沈之龍幫忙查案,自己只能靜靜等候,陪著許阿蓮一同堅守,靜待風雲流轉、天日昭彰的那日。
“杜大哥,今日溼氣偏重,院中竹下的車前草長勢正好,我稍後去採摘些許,曬乾入藥,最是能清熱祛溼。”許阿蓮分揀完手中藥材,緩緩抬首,聲音輕柔溫婉,帶著一絲久病難愈般的輕啞,眼底帶著淺淺笑意,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安然無恙。
杜歸凡抬眸望她,看著她強壓愁緒、故作安穩的模樣,心底微嘆,面上卻依舊溫和淺笑,輕聲應道:“去吧,雨後草藥靈氣最足,藥性最佳。只是地面溼滑,仔細腳下,不必急著來回。”
“嗯。”許阿蓮輕輕頷首,眉眼彎彎,眼底卻無半分真切暖意,轉身便要移步院中。
恰在此時,一陣沉穩有力、規整有序的馬蹄聲自西街盡頭遙遙傳來。
噠噠、噠噠——
馬蹄聲錯落鏗鏘,節奏整齊劃一,絕非尋常市井車馬的散漫隨意,帶著一股久經操練的肅殺規整,穿透濛濛雨霧,清晰傳入靜謐的醫館之中。
杜歸凡眸光微凝,指尖下意識一頓。
通縣素來安穩太平,尋常時日少有官馬疾馳入城,更無這般軍紀嚴明、氣勢凜然的行進聲響。這等規整步伐、肅殺氣勢,絕非地方衙役所能具備,唯有京城禁軍,方能有這般鐵血規整的氣度。
他心中微動,一絲預感悄然浮現。
許阿蓮前行的腳步也驟然頓住,纖細的身子輕輕一顫,心頭莫名升起一股慌亂不安,指尖微微收緊,心底那片懸了許久的陰霾,驟然隱隱動盪起來。
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穩,最終穩穩停在縣衙正門之外。
緊接著,便是利落利落的下馬聲、收韁聲,動作乾脆整齊,帶著軍旅獨有的乾脆肅然。
片刻之間,一道挺拔偉岸的身影,踏著滿地溼潤清風,掀開門前垂落的雨簾,緩步走入縣衙之中。
來人一身玄色禁軍戰甲,甲冑規整鋥亮,紋路精密肅穆,腰間懸著一柄鎏金鑲玉長劍,劍鞘暗沉古樸,隱隱透出凜然劍氣。身姿魁梧挺拔,肩寬腰挺,步履沉穩如松,每一步落地都穩若磐石,周身縈繞著久經沙場、久立朝堂的鐵血氣度,不怒自威,氣勢懾人。
他面容剛毅深邃,眉眼鋒利如刀,輪廓英挺凌厲,眼神沉靜銳利,掃視堂中之時,自帶一股統兵將帥的威嚴氣場,卻並無半分跋扈戾氣。
正是大晟禁軍統領,沈之龍。
沈之龍身負皇命、久居京畿,手握禁軍兵權,護佑皇城安穩。此番驟然親臨小小通縣,可見事態絕非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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