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淵憤然起身，龍袍翻飛，帶著滔天怒火，轉身拂袖離去，大步走出金鑾大殿，只留滿殿惶恐百官，與立在殿中、身姿孤挺的杜歸凡。
百官面面相覷，皆是滿心嘆息、驚懼不己。
誰也未曾料到，一場萬眾期待的論功行賞、天賜良緣，竟會落得帝王震怒、將軍拒婚、當庭罷朝的慘烈局面。
朝堂風波驟起，滿城風雲湧動。
宮人內侍緊隨帝王腳步，一路屏息隨行，不敢多言。
李景淵怒氣難平，一路疾行，徑首返回養心殿。
踏入殿中，凜冽怒火依舊縈繞周身，他重重落座於御案前，胸口劇烈起伏，眉宇間寒霜密佈，怒意未消。
皇帝胸中怒火熾盛，連日積攢的忌憚與不滿盡數翻湧。杜歸凡年紀輕輕便手握濟世救人的莫大聲望，朝堂半數官員受過其恩惠，軍中諸多將領感念其救命之恩，聲望之高，遠超尋常重臣。此前他聯手郭儀平定瑾烈、魏天民叛亂，兵不血刃穩住王朝動盪的朝局，更是功高震主，引得帝王暗自戒備。
此番天子賜婚，本是帝王深思熟慮的制衡之策。一則以皇家姻親籠絡奇才，將杜歸凡徹底綁縛在皇室朝堂，杜絕旁人拉攏覬覦；二則借駙馬身份，稍稍消減其超然世外、萬民敬仰的特殊聲望，使其受制於皇家禮制。在皇帝看來，這是恩賜，亦是安穩朝局的良策，杜歸凡理應感恩叩首、欣然領旨。
可他偏偏拒了，拒得坦蕩乾脆、不留餘地。
“朕待他恩重如山，予他高官厚祿、朝野殊榮，便是平定叛亂的滔天大功，朕也盡數嘉獎、不加猜忌。”皇帝眸光凌厲，眼底盛怒難掩，語氣裹挾著刺骨寒意，“區區賜婚，不過是成人之美、親上加親，他竟當眾抗旨！是恃功自傲，目無君上，還是心中藏有異心，不屑與皇室結親？”
殿內無人敢應答，滿殿宮人內侍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誰都清楚，天子盛怒之下，稍有不慎便會引來禍事。杜歸凡此舉，看似是婉拒婚事，實則形同公然拂逆皇權，己然犯下大忌。
正當紫宸殿氣氛凝滯、風雨欲來之際，一道溫婉沉靜的女聲緩緩響起，打破了死寂。
“陛下息怒。”
皇后身著端莊龍鳳朝服，緩步從殿後屏風走出。她身姿端雅，眉眼溫潤通透，無半分諂媚怯懦，周身氣度沉靜從容。隨侍宮人皆知，中宮皇后素來聰慧通透、心思縝密，伴帝多年，最懂帝王心思，亦最善權衡朝堂局勢，遇事從不隨眾浮躁，總能於盛怒亂象中窺見關鍵。
她行至御案前，微微福身行禮，聲音平緩柔和，恰好能安撫帝王躁動的怒火：“臣妾觀陛下盛怒，知曉陛下是惱杜歸凡不識天恩、忤逆聖命，更憂他聲望過盛、心生驕矜，難控難束，危及朝局安穩。只是臣妾斗膽懇請陛下，稍斂雷霆之怒，此事恐非表面這般簡單，杜歸凡拒婚，未必是恃功傲上，或許另有隱情。”
皇帝眉頭緊鎖，怒色未消，沉聲道：“另有隱情？朝野皆知朕有意聯姻籠絡他，滿朝文武皆以為是絕世榮寵，他卻執意推辭，當眾落朕顏面，還有何隱情可恕？”
皇后微微抬眸，目光清明沉穩，緩緩剖析道：“陛下明察，杜歸凡此人，與尋常文武臣子截然不同。他半生潛心醫道，心懷蒼生、悲憫萬民，行事坦蕩磊落，無世家朋黨之私，無爭權奪利之心。昔日朝堂權貴結黨營私、暗生禍亂，他從未依附任何派系；二皇子叛亂、藩將起兵，朝野動盪人心惶惶，他挺身而出，以醫術救死扶傷，以智謀平定亂局，功成之後亦不邀功自矜、索要權位，始終守著太醫院本職，淡泊超然。”
她頓了頓，繼續從容進言：“若他真的恃功自傲、目無君上，大可借平叛大功索要高官實權，培植自身勢力，何必獨獨拒一樁光耀門楣的皇家婚事？婚姻羈絆最深，最能束縛人心，若他有心貪戀權位、圖謀長遠，理應欣然領旨，借皇家姻親穩固地位、深耕朝堂，斷無主動推拒之理。”
皇帝聞言，眼底怒火稍稍褪去幾分，凌厲神色趨於沉靜，指尖緩緩鬆開，默然沉思。
皇后見帝王心緒稍平，又輕聲細語道出關鍵隱憂：“臣妾揣測，他拒婚緣由，大抵有二。其一，他性情孤潔純粹，畢生執念皆在醫道濟世，無心捲入皇家姻親糾葛與朝堂權術紛爭。一旦迎娶公主，便是皇親國戚，從此深陷儲位之爭、朝堂派系、宗族規矩之中，再難保有超然之身，無法專心行醫救人。他不願被榮華權柄桎梏本心，故而寧逆聖恩，不求浮華殊榮。”
“其二，亦是最緊要之處。”皇后語氣微沉，目光帶著深遠思慮，“杜歸凡如今聲望太盛，民心所向、軍民敬重，早己到‘功高震主’的微妙境地。他聰慧通透、洞悉朝局，定然知曉樹大招風的道理。欣然成婚，世人只會道他攀附皇權、借功謀貴；唯有毅然拒婚，自斷青雲捷徑、推卻皇家恩寵，主動褪去周身光環，方能向陛下、向朝野昭示自己無貪權之心、無結黨之念，以此安陛下疑心，保自身安穩，護朝堂平和。”
殿中徹底歸於沉靜，唯有檀香嫋嫋流轉。
皇帝佇立良久，眉宇間戾氣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複雜的思慮。他方才盛怒，只看見臣子忤逆君威、折損皇家顏面，卻未曾深思這層層內裡的曲折。
杜歸凡看似莽撞抗旨、不懼天威，實則心思縝密、步步周全。他以拒婚自斂鋒芒、自降聲勢，看似拂逆聖意，實則是最赤誠的避禍守心、安定朝局之舉。
良久，皇帝緩緩長嘆一聲，聲音低沉複雜：“朕險些錯怪忠臣。皇后所言極是，是朕一時被怒氣壓了心智，只觀其表，未探其裡。”
皇后微微垂眸，溫聲勸慰：“陛下君臨天下，執掌萬里山河，需容人所難、察人所心。杜歸凡心懷蒼生、坦蕩無私，拒婚非逆君，乃是守本心、避權禍。這般純粹忠臣，世間難得，還望陛下體恤包容，莫讓忠良寒心。”
皇上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滿心成全的良緣，為何會落得這般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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