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天
林晚醒來時，窗外的橘紅色天空比前幾天亮了一些。不是那種被陽光照亮的亮，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光澤，像一層薄薄的銀白色被輕輕敷在灰色之上。
她沒有多停留，簡單洗漱後便去了登船區。
第一批人己經陸續到達。隊伍在登船區入口前排成幾條鬆散的佇列，有人靠著牆，有人坐在地上，有人在低聲交談。檢錄口亮著燈，工作人員己經就位，桌上的名單資料夾翻開到第一頁，筆和登記表都己放好。她站在入口側邊看了一會兒，確認檢錄流程正在按預定的節奏推進，沒有明顯的阻滯或積壓。
周素雲走過檢錄口時，朝她微微點頭：“防護服己經配發到位了。醫療組正在做最後一批健康篩查，目前沒發現新病例。”
“好。”
“你的位置在第二批末尾附近，如果第一批登船結束後還有剩餘艙位，你還可以再補進一些人。名單上還有幾個己經完成登記但尚未確認最終艙位的人，最後一刻如果空間放得下，仍然可以放上去。”
她還沒有回答，身後傳來一陣輕而急促的腳步聲。餘曉抱著一隻半舊的布包跑到她面前，停下來，仰起頭：“林老師說，上船前可以和你說再見。”
林晚蹲下來：“你準備好上船了嗎？”
“嗯。”餘曉點了點頭，“我收拾好了。”
“上去之後會有大人照顧你。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找林老師，也可以找穿白色衣服的護士阿姨。她們會幫你。”
“我會聽話的。”餘曉說。
林晚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去吧。”
餘曉轉身跑回隊伍裡。她的布包在她背後輕輕晃動，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林晚站起來，看著她跑回佇列裡，站在林秀芬旁邊，然後匯入緩緩前移的人流。
第一批登船持續了將近西個小時。檢錄口的工作人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報一次數字，聲音不大，但清晰平穩，像水流過石面時留下的刻度。
林晚坐在側邊一張舊木箱上，膝蓋上攤著一份名單，聽著那些報數的聲音，目光落在名單的空位處，像在緩慢地數一片正在退潮的水面。
到中午時分，第一批登船人數己經達到兩千餘人。林晚起身往登船口方向走了幾步，想看看隊伍的末梢還有多長。
她經過最後幾排等待的人時，在佇列末尾看到了一個人，不是排隊的人，而是站在隊伍旁邊的通道邊。是趙大勇。他穿著一件舊外套，背微弓，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一棵在開闊地面邊緣站了很久的樹。他沒有排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前方緩緩前移的人群。
林晚沒有走過去叫他。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像沒有看見他一樣。但她在走過那段通道之後，在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趙大勇還站在那兒，像一尊被風和時間共同雕塑過的界碑。
下午兩點，第一批登船全部結束。登船口關閉時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像一扇巨大的門緩緩合攏。
林晚站在登船區入口處，看著那些己經登船的人影在閘口另一側緩緩移動，有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有人沒有回頭。餘曉的布包在佇列中晃動了一下，然後混入更深處的人群，消失在通道盡頭。
加固工程的進度也傳到了她這裡：密封膠己經固化，表面沒有新的裂隙出現。那道裂口暫時被補上了，它會不會再裂開，沒有人知道。但至少在今天，它還在。她看了一眼時間，然後轉身走回倉庫方向。走廊裡的燈像平常一樣亮著，沒有任何變化。
她走回倉庫，在桌前坐下來，重新開啟名單。她看到那些被劃掉的名字和旁邊新補上的名字，像一排被人重新擺放過的陶器。她合上資料夾，把它放在桌角。
遠處傳來一道低沉的、像是遠處山體內部傳來的震盪聲，穿過幾層牆壁和地面，撞在她腳下的水泥板上，像一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沒有明確方向的長音。
它持續了幾秒，然後緩緩褪去。走廊裡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像一整個午後的光線在分岔處慢慢折向不同的方向。
她坐在桌前，把面前的杯子輕輕握了一下，杯壁的溫度己經散了，只剩下微涼的瓷面貼著她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