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煩躁地撓了撓頭,指甲縫裡帶下不少沾著海沙的頭皮屑。他索性蹲了下來,撿起一根小樹枝,無意識地在潮溼的泥地上劃拉著:“那……不是他,還能是誰?咱們這段時間,除了跟他打這個賭,也沒和別人紅過臉、結過仇啊?總不會是劉旺財那混蛋自己突發奇想吧?”
周辰也蹲了下來,掏出煙盒,彈出一支叼在嘴上,“嚓”地劃燃火柴。跳動的火苗映亮了他有些疲憊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他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氣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煙霧很快被海風吹散。
“就象宏偉叔說的,”周辰的聲音有些發悶,也帶著一絲無奈,“咱們可能壓根就沒‘得罪’具體哪個人。是咱們自己‘冒頭’了,‘可能’要掙錢了,‘可能’要過得比別人好了。就憑這個‘可能’,在某些人眼裡,就是原罪,就足夠讓他們心裡不痛快,恨不得咱們倒楣,最好一夜之間全賠光,大家繼續一起窮著,他們心裡才平衡。”
小張愣了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憤怒和荒誕的神情:“這……這算什麼道理?咱們憑自己本事、憑流汗掙錢,礙著誰了?”
“有時候,不需要道理。”周辰苦笑一下,彈了彈菸灰,“嫉妒心這東西,不講道理。所以咱們這會兒,瞎猜沒用,根本想不到會是誰在暗地裡使壞。”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下次他們再換種法子來搗亂怎麼辦?”小張急了,“辰哥,老話說的,明箭易躲,暗箭難防啊!這次是聚眾鬨搶,還算鬧在明處。萬一下次……他們偷偷往咱們灘塗裡倒點髒東西、下點藥……”他說到這裡,自己都打了個寒顫,沒敢再說下去。這對於靠水吃飯的養殖戶來說,是最惡毒、也最致命的打擊。
周辰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他掐滅了菸頭,重重按進潮溼的泥沙裡。“當然不能幹等。”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語氣斬釘截鐵,“從今天起,咱們得變個法子。”
他看向小張,條理清淅地說道:“第一,不惜成本,多請人。請靠得住的、知根知底的村裡人,組織起來,日夜輪班,巡守灘塗。重點就是防範投毒、破壞水源、切斷引水渠這些陰招。白班夜班都不能斷,尤其是後半夜,最是容易出事的時候。工錢給足,規矩講明,責任到人。”
小張立刻點頭:“這個必須!我回頭就去聯絡信得過的人家。”
“第二,”周辰指了指灘塗邊緣那些被推倒、踩爛的竹柵欄和木樁,“這些防護設施,全部重修,而且要加固、加高!不僅防人,也防一些牲口誤入。材料用結實點的,埋深些。沿著咱們承包的邊界,儘可能都圍起來。就算不能完全攔住有心人,至少有人想翻越或者破壞的時候,能弄出動靜,給巡守的人報個信。”
“好!修柵欄的事也交給我,我明天一早就帶人開工,爭取兩天內弄好!”小張記在心裡。
“第三,”周辰的目光投向村子方向,眼神深邃,“咱們不能光捱打不還手。得想辦法,把暗地裡伸出來的那隻爪子揪出來。”
小張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揪出來?怎麼揪?咱們現在就跟沒頭蒼蠅似的,一點線索都沒有。劉旺財那滾刀肉,進了派出所都未必肯說實話,何況現在?”
周辰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拍了拍小張的肩膀:“放心吧,現在是法治社會,咱們不幹違法的事。但要讓劉旺財這種人說真話,未必只有拳頭一條路。他這種人,總有弱點,總有怕的東西。”
他看著小張疑惑的眼神,沒有立刻解釋,而是說道:“你先去把巡守和修柵欄這兩件要緊事安排妥了,人手、材料、工錢,都落實清楚。這邊被破壞的灘塗,也要儘快組織人修復,能挽救多少蟶子算多少。我去找瘦猴、胖子他們商量一下。”
小張知道周辰自有打算,便不再多問,應了一聲,騎上腳踏車匆匆去安排了。
周辰回到村裡,沒回家,直接去了瘦猴家。胖子、張明飛他們聽說灘塗出事,也都聚了過來,個個義憤填膺。聽完周辰的講述,瘦猴氣得直拍桌子:“他孃的!這是看辰哥你好欺負是吧?今天敢動你的灘塗,明天是不是就敢來偷我們的?咱們幾家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對,你說怎麼辦?咱們都聽你的!”胖子也甕聲甕氣地說道。
周辰看著這幫肝膽相照的兄弟,心裡暖和了些。他把自己的分析和接下來的打算說了一遍。
聽到要日夜巡守、加固柵欄,幾人都表示應該,自家灘塗也要跟著加強防範。但當週辰說到要從劉旺財身上找突破口時,瘦猴來了興趣,摩拳擦掌:“辰哥,你是不是想好了怎麼收拾那小子?要不……咱們還象以前教訓那幾個偷網賊一樣,找個沒人的地方,麻袋一套,揍得他娘都認不出來?保證他什麼都招!”
周辰笑著搖搖頭:“瘦猴,時代不同了。打人犯法,而且容易留下把柄,萬一他反咬一口,咱們有理變沒理。要讓他開口,得用別的法子。”
“別的法子?”幾個人都好奇地看著周辰。
周辰招招手,示意他們湊近些,壓低聲音,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瘦猴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一拍大腿:“高啊!辰哥,這法子絕了!既不犯法,又能拿住他的七寸!我這就去盯著那小子!”
第二天,天色剛矇矇亮,劉旺財那間位於村尾、歪歪扭扭的破土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他頂著亂蓬蓬的頭髮,眼袋浮腫,顯然昨晚沒睡好。
他神情懨懨地走出來,隨手用一根彎彎曲曲的鐵絲,在破爛不堪的木門扣上胡亂擰了幾圈,算是“鎖”了門。然後雙手插在那條膝蓋磨得發白、沾滿油漬的破褲子口袋裡,晃晃悠悠地朝村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