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藍無意識從躺著的狀態翻坐起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煙花下墜,星辰隕落,絢爛的色澤沉澱進她澄澈的瞳孔,像一片片被打火機藍色火焰吞舔得燃燒起來的金箔,她伸出手,看到自己的手指將藍得烏黑的天空劃分成了幾塊不同的區域,閃耀的光芒從她指尖游移到另一個指尖,像發著光的浮游生物從一片海域遷移到另一片海域。
像稚魚洄游、候鳥南遷一樣,她看到了星星的奔徙。
明藍完全被眼前無與倫比的景象扼住了呼吸,以至於在長達幾分鐘的時間裡都沒有說出一句話,直到流星謝幕,天空重新沉降回原先的黯淡,才猛然回過神,聽到騰歡在旁邊說:
“今天凌晨三點,有一個國家的太空艦完成太空交接任務,選擇在阿匹威斯的沙漠上空解體。大海、沙漠……這些人跡罕至的地點是太空遺骸的首選墜落地,每年阿匹威斯的沙漠都會經歷至少三次這樣的解體回收事件。這裡的人們對此習以為常,不過……”
她微微一笑,“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明藍慢慢放下手臂,看著夜空中殘留的淡色煙霧,整個人如在夢裡,恍惚地問:“你早就知道今晚是太空艦解體嗎?”
“嗯。”騰歡用鼻音應了聲,說,“軍方得到時間和方位後第一時間就去查證了,首長還在考察你,擔心這是你們約定好的某種行動暗號,讓我多盯著你點,不過我覺得那小子只是想讓你看場人造流星雨,你覺得呢?”
明藍愣住了,隨後極輕地笑了笑:“……也許吧。”
這確實像是江徹能做出的事。
他看起來沉穩靠譜,有時甚至顯出古板,可如果真有那麼死板,就不會一次次縱容她深更半夜從家裡偷溜出去了。
大半夜把她折騰起來,就是為了給她看一場流星雨,像從前她大半夜要去別墅後山觀星,於是他也跟著去了一樣。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也沒有任何與戰爭、內應有關的宏大的秘密訊息,單純只是知道有漂亮的東西,而她恰好會喜歡而已。
她喜歡一種華而不實且形而上的美麗,喜歡花,喜歡縱身一躍時心臟懸窒在喉嚨的刺激感,喜歡風呼嘯著刮過兩頰,喜歡音樂,喜歡欽點與自己的生活並無多少關聯的星星月亮。
——而這些他恰好都清楚。
在其他人因為防範於未然而不敢將通訊權交給她的時候,用重要的通訊頻道傳回了一條與任何任務都無關的、完全“不重要”的訊息,戲耍了所有工作人員,做出了一種近似黑色幽默的反抗。
如果他在她面前,如果他們之間沒有那些複雜的家仇,她大概會像從前那樣挑眉嘲笑一句:“江保鏢,你二十八歲才開始叛逆期嗎?”
而現在他不在她身邊,他們的關係也再不像從前那樣純粹。
可也許宇宙自有一種模糊愛憎、將人拉到自然空間裡的威力,拜那場流星雨所帶來的廣袤的美所賜,無論是家仇還是國恨,都短暫地離開了明藍的世界。她身邊觸手可及的是一個同樣怪脾氣的酒館老闆兼便衣,頭頂是剛剛經歷完太空艦解體的天空,身下是一棟充滿異族風味的厚牆壁房子,裡面住著一個父母雙亡的小男孩和一條越獄後自己選擇了主人的狗。
這明明是美好到令人心顫的一個夜晚。
明藍心裡充滿奇異的柔情,像泡泡從鍋裡咕嘟咕嘟接連冒出來,以至於忍不住捂著半邊臉頰笑出了聲。
眼瞧她有越笑越放肆的趨勢,騰歡瞄向她,問:“……你沒事吧?”
她快活地笑著,用鞋尖碰了碰她的鞋子,興味地說:“欸,聽說明天會有一個大型集市,我們一起去逛逛嗎?”
不帶任何目的地與朋友逛逛街,像以前在清城她拉著唐姝茵一起去商業街閒逛一樣。
*
作為與民眾吃喝密切相關的場所,集市是災後第一批重建起來的建築之一,有著半露天的天花板,內部曲徑通幽,逛起來像在走迷宮。
騰歡很少在白天出門,尤其是這樣人滿為患的早晨。她像吸血鬼一樣戴著兜帽拖沓步伐跟在明藍身後,在人群裡像電線杆子一樣顯眼。
集市裡除了食物與日用品,也有人在賣與必需品完全不同的東西,用香辛料製作的香包以及一些廉價的人造琥珀。明藍買完了必需品就開始閒逛這些攤位,最終她停在了一個賣胸針的攤位前。不同於千篇一律的胸針,這裡的胸針是民眾手工編制的,上面的紋樣也充滿當地特色,她挑了幾個看了看,對身後的騰歡說:“要買點東西送給透過面試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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