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藍說謝謝,不用了,她高空彈跳的目的不是為了記錄。
“那是為了什麼?”
“找一下跳樓的角度。”高空彈跳臺上一個接一個排隊向下跳的人像非洲世界裡遷徙的角馬群, 混亂裡有一種內生的秩序, 明藍張開拇指與食指,兩根手指形成了九十度夾角,遠遠地比劃著,充當量角器丈量空中的角度,煞有介事地對他說, “你看, 有些人跳得好隨便,如果沒有繩子,用這個角度摔下去一定會頭身分離,摔成一灘肉泥, 但如果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拋物線,就能像遊隼捕獵一樣,死得很漂亮。你看過遊隼俯衝嗎?”
“……胡說八道。”方見瑜沒有回答遊隼、紅隼或者別的上面隼的問題,只是皺了皺眉,打斷她一本正經的胡謅。
明藍就笑起來。
和她百無禁忌不同,他的家族是真正的世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兢兢業業祭拜神靈,拜完財神爺拜媽祖,拜完媽祖拜土地,很講究避讖,他本人也燻養出了類似的習慣,告訴她言語是有靈的。
“要多說自己的好話。”他像個上了年紀的老爺爺一樣苦口婆心地交代。
明藍想不到任何送給自己的好話,所以只是含笑沉默,等她跳完下來,問他她在上面跳得美不美的時候,大概擔心誘發她有關於跳樓的那一番理論,方見瑜含蓄地表示:“不太美。”
不是“醜”,而是“不太美”。
明藍被這個回答戳中笑點,又撐著額頭笑了好半天。
後來她的工作忙起來,也沒時間再去蹦極了,始終沒有找到漂亮的角度,大概人類向下墜落的時候,姿態總是不好看的。
包括現在,雖然江徹抱著她從二樓跳下來的整個過程都能算身手矯健,可是情形還是與美觀相去甚遠,一大佐證就是——她的口罩以及嘴裡拔完牙的棉球都被顛得掉出來了。
那團棉球,她本來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含著它又是救狗又是救火又是救人,忙得暈頭轉向,並且因為太忙而遺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它掉出來的時候才驚覺它此前居然一直待在她口腔裡,吸飽了唾液以及血漬。
紅色的棉球一掉進院子裡,就被紅色的火焰吞成了黑色。
他們從窗外直接跳到了圍牆上,又從圍牆跳到了別的什麼地方。
明藍掛在江徹肩膀上,被他飛簷走壁晃得頭暈,忍著不吐在他身上已經耗費了她所剩無幾的意志力,以至於她沒有別的功夫再去判斷自己究竟身處東南西北哪個方位。
一陣過山車般的劇烈晃盪後,她終於從頭朝下恢復成了頭朝上的狀態。屁股下面硌著一些粗糙的石塊,她勉強看清自己現在正坐在一堵塌陷的圍牆上,手掌撐著眩暈的前額,嚥了咽喉嚨裡差點反上來的胃酸,感覺到了一股乾澀的灼痛感,像一塊目數很低的粗糙砂紙在她喉道里磨來磨去,不知道是胃酸的緣故還是濃煙的關係。
乾咳了幾聲,嘴裡噴吐出了一些不小心吃進去的黑色炭灰。
她剛想舉起手背抹抹嘴,面前的人就伸出手,代替她,指腹覆在她下唇,粗暴地從左到右揉了幾把,力道大到及簡直像是要把她的皮也給搓下來,甚至讓明藍懷疑他是不是想趁機把手上的菸灰擦在她臉上。
唇瓣火辣辣的,她不舒服地皺起臉頰,剛要發火,江徹的聲音反而先響起來。
聽著比她更生氣。
連名帶姓地喊她:“明藍,你有病?”
這是她之前習慣罵他的話,按照她的性格,被罵以後她應該立刻回敬一些更難聽的話,但夕陽折過來,照在他臉上和肩上,明藍突然看清了什麼,愣了愣,錯過了罵回去的時機,腦子也因此慢了半拍,消化了片刻他的話,沒消化出所以然,牛頭不對馬嘴地說:“我想出去的,主要是我沒鞋子……”
“我沒在跟你說這個!”
他提高了嗓門喝斷她,手用力掐在她的下巴上,眼睛因為背光而顯得很沉,像黑色的影子,隨夕陽一併壓過來,鋪陳在她的臉上,“誰教你的一有事就自己上,不會找人幫忙?拎兩桶破水你就打算學人救火了?你是不是就打算收拾收拾死在裡面!?”
英雄主義是指為了完成具有重大意義的歷史任務而表現出來的自我犧牲精神和行為,可明藍始終在做的卻是與英雄主義因果倒置的事情,如果非要為它取一個名字,大概可以叫成犧牲主義,意即為了自我犧牲而完成了具有重大意義的歷史任務。
兩者乍看相同,卻背道而馳。一個為了生,一個為了死。
江徹知道明藍對漂亮地活著有一種執念,就像她種了滿院子熱熱烈烈的玫瑰花一樣,活得久不久對她而言並不重要,關鍵是開得好不好看。漂亮——換個詞就是好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