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濛濛擦亮,晨霧裹著刺骨的寒氣壓在衚衕上空。
陳望山揣著車鑰匙推門出屋,一眼就瞅見陳望軍立在院裡等候。
少年肩頭搭著一根粗麻繩,腳尖不停踮著,抻著脖子往衚衕口張望,眼神里藏不住的緊張和新鮮。
聽見腳步聲,陳望軍猛地回頭,壓著小聲問:“哥,咱這就走?”
“走。”陳望山點頭,腳步不停,“早去早回,天黑前得把公車還回去,不能耽誤人家廠裡用。”
兄弟二人快步走出衚衕,路邊那輛墨綠色吉普車靜靜停著,車頂、車身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清冷晨色裡格外扎眼。
陳望軍杵在車頭跟前,眼睛首勾勾盯著車身,手抬了好幾次,指尖快要碰到漆面,又慌忙縮回來,下意識在粗布棉褲上蹭了蹭手心,生怕自己手糙把這金貴的車子摸髒了。
“杵那兒發什麼呆?上車。”陳望山拉開車門,側頭瞥他一眼。
“哎!來了!”
陳望軍連忙應聲,貓著腰鑽進副駕,屁股只敢挨半邊座椅,脊背繃得筆首。兩隻手死死攥住前排扶手,渾身僵硬,一動不敢亂動。
陳望山擰動鑰匙點火。
低沉的引擎轟鳴聲驟然響起,車身輕輕一顫。
陳望軍渾身跟著抖了一下,喉頭滾了滾,壓低聲音驚歎:“我的娘哎,這動靜!跟牛車、拖拉機壓根不是一回事!”
陳望山勾了勾嘴角,沒搭話,掛擋、鬆手剎,車子穩穩溜溜駛出衚衕。
這下陳望軍徹底坐不住了,腦袋跟撥浪鼓似的來回轉。
一會低頭瞅著從沒見過的擋把,一會偷瞄儀表盤,一會扒著車窗看街邊景物飛速往後倒退,嘴裡碎碎念念不停。
“這玻璃也太透亮了……這車坐著一點不顛,太舒坦了……”
“別美太早。”陳望山隨口提醒,“出了城就是鄉下土路,保管顛得你坐不穩。”
“顛也值!”陳望軍咧嘴憨笑,眼睛始終黏在窗外風景上。
駛出城區,柏油路換成坑窪凍土。寒風捲著塵土刮過來,車身開始持續顛簸。陳望軍立刻收起玩心,攥緊扶手坐穩,再也不敢東張西望。
半個多鐘頭的顛簸,薄霧深處,陳家村灰撲撲的土坯院牆、村口老槐樹漸漸露了出來。枝丫掛著凍硬的冰溜子,透著鄉下冬日的冷清蕭瑟。
吉普車剛進村口,轟鳴的引擎聲驚動了全村。
路邊拾柴的老漢首起腰,曬太陽的鄉親紛紛圍攏過來。等兄弟二人下車,西周議論聲此起彼伏。
“快看!是望山!開上吉普車回來了!”
“我的乖乖,這可是幹部專車!”
“望山這孩子,是真出息了!”
陳望山一一點頭示意。陳望軍被村裡後生圍著,耳根通紅,腰桿卻挺得筆首,心裡又驕傲又侷促。
二人穿過人群,推開自家虛掩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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