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己所不欲
俞大老爺來時還強撐著體面,走出王閣老的府邸時已是如喪考妣。
他擦了擦額角不自覺滲出的冷汗,有些恍惚地上了馬車,一路閉目養神,反覆回想著最後王閣老說的話,以及那張要命的口供。
——“聽聞貴府的大公子也在準備明年的春闈?”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既然俞大公子要斷了慎之的春闈之路,那明年的春闈,他也不必參加了。”
馬車停在俞府門口的時候,俞大老爺已經緩過來了,他踩著馬杌子下了車,便大步直奔祠堂而去。
祠堂裡,俞清辭正坐在蒲團上翻書,忽然聽到門外守著的小廝有些急切的高聲道:“老爺,您來了。”
俞清辭慌忙將書塞到蒲團下,改坐為跪,才剛剛跪好,門便被猛地推開了。
俞大老爺看著假模假樣端端正正跪著的俞清辭,又掃了一眼那蒲團底下甚至沒藏好的書本,冷笑一聲,“你倒是挺自在。”
俞清辭垂著不敢說話。
俞大老爺走上前,一把抽出了那本塞在蒲團底下的書,不是什麼雜書,他方才正在溫習《四書集註》,看著這本書,俞大老爺眼圈瞬間便紅了,方才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再度翻湧了上來。
他俞家是販賣私鹽起家的商賈之家,雖然外頭看著風光,但到底還是低人一等,直至俞晚秋高嫁進王府,他這嫡子又中了舉,明年春闈在即,眼看著便要改換門庭,結果......
俞大老爺看著前面兒子挺直跪著的背影,咬牙切齒道:“倒是知道用功,但是沒用了,明年春闈你參加不了。”
俞清辭聞言,一下子抬起頭,看向俞大老爺,“為何?!”
“為何?因為你得罪了王閣老!因為你膽大包天廢了王閣老門下弟子一條腿!你以為還會有人為你作保嗎?!而且劉九指就在王閣老手上,他寫了一份已經簽字畫押、隨時可以送進衙門的口供,你自己幹了什麼你心裡沒數嗎!”俞大老爺怒不可遏,“你以為廢了岑蘭舟一條腿,讓岑蘭舟參加不了明年的春闈,你們兄妹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你以為王閣老看重的弟子參加不了春闈,你能參加?!”
俞清辭一下子站了下來,“王閣老不是替俞寶玥和岑蘭舟定下婚事了嗎?讓他把劉九指交出來,把那份口供毀了,如若不然,便不許俞寶玥出嫁,把她沉塘也不許她出嫁!”
俞大老爺氣得渾身顫抖,沒忍住抬手又是重重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俞寶玥的婚事,還輪不到你作主!”
“到現在你還護著俞寶玥!她不過是一個外室女,這兩年你都沒管過她的死活,現在突然又慈父心腸了到底是為什麼!我的春闈難道不比她那條賤命重要!”俞清辭捱了打,一下子紅了眼睛,嘶吼道。
俞大老爺見他一副冥頑不靈的樣子,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拿手狠狠點了點他,只怒聲道:“來人!上家法!”
那廂,俞大太太聽到動靜,很快去搬了救兵,這會兒扶著老太太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老太太見自己的心肝被人押住要上家法,捂著心口直喊“唉喲”,她擋在俞清辭身前,怒視俞大老爺,“孩子臉上都被打得快破相了,你又來鬧什麼!你讓跪祠堂,清辭就老老實實在祠堂跪了好幾日,你不發話,他都不敢起,如今他又犯了什麼天條你要上家法!”
俞清辭看到母親和祖母,哭喊道:“祖母救我,父親說不讓我進京參加明年的春闈,我要參加春闈......”
俞大太太聞言大驚失色,面色蒼白地看向俞大老爺,見他面色幾近猙獰,又不敢開口了,只哀哀地看向老太太求助。
老太太驚道:“這又是怎麼說?怎麼就不讓參加春闈了?書院的先生說清辭很用功,基本功紮實,明年春闈很有希望,怎麼就不讓參加了?”
俞大老爺這會兒倒是冷靜下來了,他冷眼覷著哭得涕淚橫流的長子,冷聲道:“是我不讓他參加嗎?我比誰都希望他能改換我俞家門庭!但他偏偏自作聰明唆使個潑皮去打折了岑蘭舟的腿,是,岑蘭舟現在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舉人,家境也貧寒,但他是王閣老的弟子!現在王閣老說了,要麼把那個潑皮連同口供都送去衙門,要麼始作俑者明年春闈也別去了。”他頓了一下,又痛心疾首道:“王閣老是什麼聲望,他都不必開口,便不會有人冒著得罪一個閣老的風險替你作保!”
“爹,都到了這一步,你還要護著俞寶玥嗎?”俞清辭流著眼淚,嘶聲道:“我已經著人打聽過了,岑蘭舟和王閣老都很喜歡俞寶玥,你把俞寶玥帶回來,若這樁事情不肯就此揭過,就不同意他們的婚事!把俞寶玥沉塘!你為何不願一試!”
俞大太太聞言,一張緊張地看向俞大老爺,又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袖。
俞老太太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道:“到底是清辭參加春闈比較重要,不如......就先把寶玥接回來?”
“京城來信了,王妃說了同意這樁婚事。”俞大老爺面無表情地道,“此事是王妃的意思,這樁婚事勢在必行,我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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