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是個賭棍，鎮上誰都知道他。祖上留下三間瓦房一間鋪面，叫他輸得只剩兩間偏房。
他媳婦跟他離了，一個人過日子，白天在鎮上打零工，天黑就鑽進賭坊。
週三的賭坊開在鎮西頭，三間打通的大屋，擺了十幾張桌子。週二從晚飯後進去，不到天亮不出來。
那天週二手氣背得厲害。推牌九輸了，擲骰子也輸了。身上的銅板輸完了，又把褂子押上，褂子也輸了。
週二紅了眼，把褲子也脫了押上去，一把下去又輸了。
他光著兩條腿從賭桌上站起來，旁邊的人鬨堂大笑。週二低著頭擠開人群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手在旁邊的賭桌上扶了一下。
他的手碰到了一顆骰子，冰涼冰涼的，順手攥進了手心裡。
週二光著腿走回家，凍得首哆嗦。到家之後他摸了條褲子穿上，把揣回來的那顆骰子掏出來擱在桌上。
骰子是牛骨磨的，六個面，點數坑裡填著硃砂紅。
月光從窗戶紙漏進來照在骰子上，紅點亮晶晶的，跟浸了水一樣，像六顆血珠子嵌在骨面上。
週二鬼使神差地抓起那顆骰子，往桌上一丟。
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滾到桌邊“嗒”一聲掉了下去，骨碌碌滾到牆角停住了。
週二聽見牆角傳來“啪嗒”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拍了一下地面。他低頭去看牆角，骰子不見了。
牆角蹲著一個人影。那人影渾身烏黑，跟牆面融在一起，只看得見一張臉。
臉上有七個紅點，跟骰子的點數一模一樣，六個小點圍著一個大點，排在臉的正當中。
那人影衝週二咧嘴笑了一聲，牙也是紅的，說了一句話：“這把算我的。”
週二“嗷”一嗓子從凳子上翻了下去。他連滾帶爬地跑到門口拉開門跑了出去，一口氣跑回了賭坊。
賭坊裡還燈火通明，骰子聲推牌九聲亂成一片。週二衝到櫃檯前面拍桌子，掌櫃的抬頭瞅了他一眼。
週二大聲說：“我拿了你們一顆骰子，現在我還回來。”
掌櫃的低頭看了一眼櫃檯面，說沒見著。週二說就在我手裡攥著呢。他張開手心一看，手心裡空的。
週二說我真的拿了，現在找不著了。掌櫃的說你找著了再還吧，別耽誤我做生意。週二被趕了出來。
他站在賭坊門口愣了一會兒，又走回了家。
推開屋門的時候他往桌上看了一眼，那顆骰子好好擱在桌面上，紅點亮晶晶的，安安靜靜的。
週二走過去把骰子撿起來，攥在手心裡出了門。他走到鎮外那條河邊，掄圓了胳膊把骰子扔進了河裡。
“噗通”一聲，水面上濺起一朵水花，骰子沉下去了。週二拍了拍手回了家。
他上了炕躺下，伸手去摸枕頭，枕頭底下硌得慌。他翻了個身把枕頭掀開，一顆牛骨骰子擱在枕頭底下，紅點發亮。
週二從炕上坐起來，抓起骰子衝出了門。他跑到鎮外一口枯井旁邊，把骰子扔進了井裡。
回到屋裡躺下，他摸了一遍炕沿摸了一遍枕頭底下摸了一遍被窩裡頭。沒有骰子。週二鬆了口氣，躺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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