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衛東把袖子擼上去，胳膊伸到葉小敏面前。手指關節粗大，掌心裡一層硬繭，厚得發亮。
“看見沒有？”他說：“我才幹了半年，就成這樣了。你好不容易能上中專，非要跟我一樣幹苦力，你真願意？”
葉抗美也急壞了，皺著眉頭，語氣帶著哀求：“小妹，聽爸媽的，換個專業吧！”
周秀蘭接著苦口婆心勸：“媽知道你聰明，喜歡琢磨畫圖、研究機器。你要是真心愛機械，咱們乾脆讀高中！以後考大學學機械設計，坐辦公室搞技術，那才是正經路子！犯不著現在去車間遭罪！你大哥己經掙錢了，二哥這上了中專，國家有補貼也不用家裡花錢。小敏，你再讀上三年高中，家裡能供得起。”
葉小敏知道大學比中專強，但她心裡清楚一件事，今年是中高考招生的最後一年。要是她今年上了高中，三年以後根本沒法子考大學。但她沒法跟家人說這個。
葉二強再次開口，字字扎心：“廠裡技術科我太熟了！二十多個技術員，女的就一個，還是管檔案的，壓根不碰技術！真正畫圖、搞研發、做核心技術的，全是男人！”
“再說幹機械最吃力氣！你一個姑娘家，力氣本來就不如男的，幹活不穩、手上沒勁，零件打磨都不平整、裝配不到位，全是廢活！”
“不止幹活累！”周秀蘭越說越急。
“幹技術的以後升職、評職稱、漲工資，可不靠筆試背書！全靠手上的功夫！你力氣跟不上，手藝就練不精，一輩子當底層操作工，根本熬不出頭！從來沒聽說過哪家工廠招機械女工，你何苦拿自己的好前途賭？”
一旁的林秀看著全家勸得懇切，心裡也想開口勸兩句，可這畢竟是葉家的家事，她只能抿著嘴，安安靜靜坐著，不敢多插嘴。
一桌子人，全員統一戰線，句句話都掏心窩子，全是怕葉小敏年輕衝動、一時任性，耽誤了一輩子的好前程。
堂屋裡勸聲不斷，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葉小敏等所有人都說完，認認真真開口。
“爹，你在車間幹了半輩子，我問你一件事。廠裡車間的車床，刀具角度是不是還按老師傅的手感來磨？有沒有人想過把刃傾角、前角、后角的資料記下來，做成標準卡？”
葉二強愣了一下。
“還有公差。”葉小敏的語氣平靜，卻句句篤定，“現在車間裡裝配零件，師傅們全憑手感敲進去，敲不動就上銼刀。你們量過配合間隙嗎？知道H7和H8差多少嗎？差了幾絲，機器轉起來就是不一樣。這些活，不是光靠力氣大就能幹好的。”
堂屋裡安靜下來。葉二強看著自己的閨女，好像頭一回認識她。
葉小敏繼續說“爹、娘、大哥、二哥，我知道你們都是真心為我好。你們擔心的累、苦、沒出路、女生不佔優勢，我全部都清楚，我不是一時腦子發熱瞎選的。”
“現在國家大力發展工業，以後機械廠、兵工廠只會越來越多，技術工人永遠缺人。我沒想過一畢業就能坐辦公室享清閒，我願意踏踏實實從一線做起，把手底的真本事練紮實。我想做的，不是光靠力氣的活。我想做的，是那些既要有力氣、又得懂技術才能乾的活。這些東西，我現在就懂一點，以後還會懂更多。”
“大學還要多讀好幾年書，我還是想早點就業學技術，憑手藝吃飯。。”
可家裡人先入為主，死活聽不進去。那些車床、公差、刃傾角的名詞他們聽不太懂，但他們知道車間是什麼樣子，知道那裡不是一個女娃該去的地方。依舊態度堅決，說什麼都不同意。
葉小敏見狀，乾脆拿出了最後的辦法，眼神清亮：“你們總說我力氣小、幹不動重活、女孩子不穩當、不適合幹機械。那咱們就比一次。”
“大哥是咱們家最有力氣的，我跟他掰手腕。我倆比一場，我要是輸了，我聽家裡的，改報師範或者衛校。”
她頓了頓，語氣篤定。“我要是贏了，就證明我力氣不差，志願就按照我的想法報，你們就別攔我了。”
這話一齣，全家人都愣了。
葉衛東年輕力壯，現在天天干體力活，壓根沒把小妹放眼裡，當即就答應了。“比就比，小妹，我可不會放水！輸了你可不許耍賴！”
葉小敏站起來。他把袖子挽上去，走到桌子對面。大哥把酒盅端起來一口喝乾了，把碗推開，手肘擱在桌面上。
兩個人的手握住，大哥的手大，骨節粗，掌心裡全是硬繭。葉小敏的手小，指節也細。
葉二強做裁判，把兩隻胳膊擺正，仔細核對一遍姿勢，粗著嗓子叮囑。“胳膊貼緊檯面，身子不準往前探，兩隻腳踏踏實實踩住地面，別亂動！姿勢都沒問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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