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搶回來的一筐半老洋柿子，就在屋簷下晾了整整一晚。
這種本地薄皮沙瓤的柿子，個頭不大，扁圓扁圓的，皮上帶著細裂紋，摸著有點軟，一掰開裡頭紅彤彤的，瓤子沙得流汁，咬一口酸甜味兒首衝腦門，生吃都能當水果。
菜站的人說，“這種柿子擱不住，熟透了兩天就軟，可就是香，就是甜”。後世超市的西紅柿看著整齊漂亮，吃起來卻沒啥味，汁水少、甜味淡的很。也難怪這年頭人人稀罕這一口。
第二天一大早，風涼絲絲的，不悶不熱，正是幹活的好時候。今年買的柿子多，周秀蘭不放心倆孩子自兒弄，特意跟醫院請了一天假。
煤爐後半夜特意留了縫隙，沒有封死。葉抗美起了個大早，蹲在那兒拿火鉗捅爐灰，又添了塊新蜂窩煤，拿扇子對著爐門狠扇了幾下。火苗呼呼竄起，才把鐵鍋架上去，橘紅的火舌舔上鍋底，鍋沿的鐵鏽被烤得微微發紅。
“火行不行？”周秀蘭端著盆從灶間出來。
“媽，沒問題！”葉抗美拿袖子一抹臉，煤灰在臉頰蹭出一道黑乎乎印子。
地上，一筐半洋柿子堆得冒尖，紅彤彤一片。
葉小敏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盆旁邊，袖子捲到手肘，拿菜刀一個一個去蒂。西紅柿在她手裡順得很，切掉綠蒂，擱清水裡泡著。
葉抗美湊過來幫忙，撈起一個洋柿子，在衣裳上蹭了蹭，咔嚓一口咬下去，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小妹，你嚐嚐，可甜了。”
葉小敏沒接他遞過來的半拉柿子，自己撈了一個咬了口。皮薄得一碰就破，滿口酸甜汁水，沙瓤在嘴裡化開，嚥下去嗓子眼兒都是舒服的。
“好吃吧？”葉抗美己經把半個柿子塞嘴裡了。
“好吃。”葉小敏把剩下的塞進嘴裡，低頭接著去蒂。
周秀蘭看見他倆偷吃，嘴上呵斥，臉上卻沒真惱。
“不許再偷吃了！留著做醬冬天吃，能吃大半年！你倆現在吃完了，冬天別喊嘴饞！”
說話間，她己經撈起洗乾淨的柿子擱案板上，手起刀落。一刀一個，切成西瓣，手腕一推，瓣兒落進盆裡。汁水滲出來，盆底很快就積了一層紅湯。切好的瓣兒堆在盆裡，紅豔豔的，像一小盆碎瑪瑙。
“媽，現在下鍋不？”
“等會兒，切夠一鍋的再下。”
周秀蘭頭也不抬。“抗美，你火看住了。別太大，也別滅了。”
葉抗美拿火鉗撥了撥爐膛裡的煤，火苗呼呼往上躥。他蹲在那兒，守著爐子，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案板上堆起來的洋柿子瓣兒。
切滿一盆了，周秀蘭端起來嘩啦一下倒進鍋裡。嗞啦一聲，白汽轟然騰了起來，滿院子都是洋柿子那股酸甜鮮味兒。
她拿長柄鏟子翻了兩下，鍋裡的洋柿子瓣兒在熱油裡滾了一圈，皮皺起來，果肉開始往下塌。
熬醬最講究耐心，不能大火猛燒，容易糊底。也不能火太小，熬不幹水分容易壞。
周秀蘭站在鍋邊，一手扶鍋一手拿勺，時不時慢慢攪拌。果肉越熬越稠，多餘水分慢慢蒸發，顏色變得深紅透亮，果香愈發濃郁厚重。
“先大火煮開，把汁水逼出來。等開了再轉小火慢慢熬。”
鍋裡的紅湯翻滾起來，咕嘟咕嘟冒著大泡，洋柿子的皮被煮得捲起來，瓤子一點點化開，跟湯汁融在一起。
周秀蘭拿鏟子壓了壓。“今年柿子好，熬出來的醬顏色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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