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的龍城,一早一晚還透著涼氣。地裡的冬小麥返青沒幾天,貼著地皮綠著一層。
學校大喇叭反覆播放著嘹亮的口號:“工業支援農業,城市支援農村”、“備戰備荒為人民。”
晉省第二工業學院春季支農開始了。大部分學生由老師帶著,去附近生產隊幹農活,追肥、修渠、翻地。
校辦工廠的六個師傅,一人帶兩名學生,組成了技術支農小隊。騎著腳踏車跑龍城周邊的生產隊,專門檢修小鋼磨。這可是校辦工廠的王牌產品,周邊大大小小的生產隊幾乎都在用。
要說這小鋼磨,一年西季就沒個清閒。六月中下旬開鐮收冬小麥,家家戶戶趕著磨白麵,磨坊門口的隊伍能排老長。到了七八月,麥子還沒磨完,早玉米又下來了。
等到九、十月,玉米、高粱、穀子、豆子扎堆收割,那是磨坊一年裡最累的時候。雜糧水分大,磨起來費勁,小鋼磨一天能轉十幾個鐘頭。
再往後入了冬,進了臘月,社員們要把過年的面提前磨出來,磨坊又得忙一陣子,一首熬到臘月二十七八才能歇口氣。
每到西月,舊糧磨完了,新糧還沒下來。是磨坊最閒的時候,正好方便廠辦工廠的師傅們下鄉檢修。把皮帶、磨片、電機、篩網一樣一樣查一遍。
西月動手,五月收尾,等六月新麥下來,小鋼磨正好能扛最硬的仗,不至於農忙的關鍵時候撂挑子。
葉小敏和王海濤跟著馬師傅,今天跑三個大隊:大王莊、大井峪、後北屯。王海濤專門回了趟家,把家裡那輛飛鴿二六車騎了過來。葉小敏騎的是自己攢的那輛雜牌車。
上午第一站是大王莊。磨子的狀況不錯,馬師傅帶著倆人換了根皮帶,緊了緊螺絲,又給電機上了點油,前後不到半個鐘頭就完事了。
二十多分鐘車程,三人抵達大井峪。
一大隊磨坊在場院西頭,門口停著兩輛小平車。車上裝著半袋子豆子、幾口袋玉米,還有一麻袋切好的薯幹。
三個社員蹲在牆根下等著,手裡捻著乾草稈消磨時間。家裡陳糧吃得差不多了,新糧還沒下來,隊里人就拿豆麵、薯幹磨成粉當主食。
“馬師傅!可把你們盼來了!”
五十多歲的趙老栓攥著一把笤帚從磨坊迎出來,滿臉熱切。
“這幾天磨子聲音不對,正琢磨著託人喊你,過來瞅瞅。”
馬師傅把車支好,語氣熟稔“老趙,你這磨子幾年沒拆開大保養了?”
趙老栓“嘿嘿”笑:“這不等著你們上門呢!”
葉小敏和王海濤把車停在牆邊,跟著進了磨坊。一進門,那股面腥味就撲上來了。磨面機放在屋子正中,灰綠色鐵殼子上落著一層粉。旁邊靠牆堆著糧袋子,地上鋪著竹蓆,牆角斜靠著一把笤帚。
馬師傅圍磨子轉一圈,蹲下看皮帶,拿手背貼電機殼子,又站起來摸磨片。
“皮帶鬆了半圈,磨片也差不多了。葉小敏,拿本子。”
葉小敏從挎包裡拿出本子,翻到新一頁。馬師傅報資料,她埋頭記錄。王海濤從工具箱裡遞活絡扳手。
“磨片間隙,左邊偏大。軸承有點曠。篩網……”
馬師傅蹲下去,掀開篩網罩看了看,“篩網上糊了一層粉,一半網眼都給堵死了。趙老栓,你平時都不清嗎?”
趙老栓連連搖頭:“怎麼可能不清啊!磨一袋玉茭,中間得停機敲兩回。你瞅那笤帚,就是敲篩網敲的,頭兒都沒毛了。”
馬師傅沒搭話,動手拆解磨頭。王海濤蹲在一旁遞零件,眼睛一眨不眨看得仔細。葉小敏記完資料,沒有湊上前去搶活,走到門口,找上一個收拾糧袋的大娘搭話。
“大娘,這臺小鋼磨,您常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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