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時戚注視著識海中緊閉雙眼死死咬唇的少女,忽然很想告訴她,雖然不曾說過,但他很愛她。他想說來世再見,想向洛凝凝道歉……抱歉曾經答應一直陪著她,卻做不到了。他想讓她不要忘記他,又想說盡快忘了他。可他的唇幾番翕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
他的指尖留戀觸碰少女的臉頰,摸索著捋開她散亂的發:“凝凝……那我便過去了。你一會一人出去森林,要小心避開高階魔獸……不要受傷。”
如火的妖力在經脈遊走,洛凝凝的神智都燒得有些模糊了,可她聽見了謝時戚的話。她也不知從哪生出了力氣,死死扣住了謝時戚手腕:“不,不要……”
她睜眼,喘息急促,呼吸都是熱騰騰的蒸汽。洛凝凝甚至感覺自己的喉管已經被血液融化:“時戚……我體內的赤鳳妖力已經壯大,便是今日僥倖不死,過些日也逃不過涅槃。既然遲早都會死……”
鳳燼晶的出現令洛凝凝終於明白,書中原主到底為何突然死亡——她在邊界森林遭遇了魔獸襲擊,或許因此激發了鳳凰血脈,於是回到合歡宗後,便涅槃而亡。洛凝凝心中清楚,尹陽煦若是繼續催動鳳燼晶,她也會被如烈火的赤鳳妖力焚燒至死,死得萬般痛苦……可沒來由的,她的胸中堵著一口氣,令她不再畏懼痛苦與死亡。她的心在狂跳,憎惡盯著尹陽煦:“謝時戚,別管我了……去殺了他!”
她今日便是不要這條命,也想要尹陽煦死!可謝時戚不聽她的話。他垂首溫柔落下一吻,只是唇與唇的親密相貼,輕柔愛戀摩挲,而後便緊緊抱住了她。酸楚、留戀、不捨、不甘……種種情緒湧上心頭,謝時戚希望這個擁抱永遠不要結束……一如他曾經希望他與洛凝凝地久天長。
可他不能再拖了。他拖延的每一秒,尹陽煦都有可能催動鳳燼晶,洛凝凝體內的赤鳳妖力會變得愈發強大。他打橫抱起洛凝凝,小心讓她靠在了一旁樹上。
他站起身,神識一遍遍拂過無力癱坐樹下的少女,終是如往常一般,笑出了一口白牙:“不行。落到這一步,是我棋差一著……怎能牽扯你啊。”
他再不猶豫轉身,快步朝著赤鳳行去。尹陽煦謹慎退得更遠了,顯然還戒備他會說一套做一套,突然發難。
謝時戚在佈置著陣法的藥草田前站定,仰頭朝向天空。黑暗的夜,烏雲沉沉壓頂,不見半點月華與星芒。謝時戚想,他可真沒用啊。他這一生的大半時間可以說是為復仇而活,可死到臨頭,他的血仇卻還沒有報……他對不起他的父親和孃親。
可就如尹陽煦所言,他的父親也是個痴情種……想必他在天有靈,不會責備他。他的孃親向來溺愛他,應是也不會生氣吧。
雖然無法視物,但謝時戚本能朝後望了最後一眼。神識可見,層層樹木遮擋著視線,他是看不見洛凝凝的。他的心中有些難過,更多卻是釋然:這樣很好,洛凝凝也不會看見他。
謝時戚終是轉向躲在遠處的赤鳳,冷聲道:“尹陽煦,動手快點……不要讓凝凝看見我被殺。”
他邁步進入陣法。體內的魔種幾乎是瞬間躁動,魔氣觸爪轟然炸開!胸口處的魔紋與妖力爭鬥這許久,終於突破壓制,如黑色藤蔓扎入心口!
………………
洛凝凝一直在喊謝時戚,希望能讓他停步。可她的身體太過虛弱,即便是盡力大喊,也只能發出低聲呢喃。那個身影再沒有回過頭,彷彿再無記掛。而後過了一炷香時間,她聽見了轟轟聲響。
那聲音一齣現,洛凝凝便感覺橫衝直撞的妖力消停了。尹陽煦停止了催動鳳燼晶。遠處的陣法卻亮起了刺目光芒,大地彷彿都承受不住六階神獸發狂的攻擊,微微震顫。洛凝凝只覺心被揪緊,想要站起身,可飽受摧殘的身體卻無法執行指令,反而摔在了地上。
洛凝凝便掙扎著,朝前爬幾步,又滾在地上。漂亮的法衣上很快滿是泥濘,裸露的手腳上也出現了大大小小的磕碰劃傷,可洛凝凝顧不得了。大地每震顫一下,她的心也跟著顫一下。她不知道謝時戚現下怎樣了,只想趕緊去他身旁。
可即便她已經設想了謝時戚的慘狀,真正看到陣法中的男人時,洛凝凝還是覺得心被狠狠刺痛了:陣法中已經看不見魔氣觸爪,只得沉沉的黑霧四下瀰漫。黑霧之中,謝時戚被無數靈氣鎖鏈貫穿,固定在陣法中心。那陣法還源源不斷生出新的靈氣鎖鏈,如長槍疾射,迅捷扎穿謝時戚的身體。男人一身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到一塊完整皮膚,體內還在溢位絲絲縷縷的魔氣,卻是垂著頭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死了。
謝時戚讓尹陽煦動手快點,可尹陽煦並不打算快。越到了緊要關頭,他越求穩。他深知謝時戚的頑強與強大。與孱弱的他不一樣,這頭銀狼是個又剛又瘋的硬骨頭,體內有種近乎野蠻的生命力,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反殺他的手下,就連他本人也吃過好幾次虧。現下既已成功逼他入了魔,重中之重是先利用陣法殺死他。他要等謝時戚死得不能再死時,再進入陣法剖出妖丹。
他已經等了這許多年,不介意再等一時片刻。他也看見了連滾帶爬趕來陣法前的洛凝凝。許是因為多年夙願終要實現,對於這個他一直不甚在意的女兒,尹陽煦今日破天荒願意多說幾句話:“凝凝,不要怪為父。他是這世上唯一一隻六階神獸,我只能選擇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父也是沒辦法。等為父恢復了靈根,便能打通離開此界的通道,屆時為父便帶你去找我們的族人,或許他們有辦法在涅槃中保住你的性命。”
洛凝凝緩緩看向他,竟是回答了他的話:“真的嗎?”
尹陽煦其實覺得不可能。不過一個流著低賤人族血脈的混血,怎麼可能活過涅槃?可這到底是他的女兒,尹陽煦還是溫和道:“自然是真的,為父會盡力保護你的。”
洛凝凝便嘲諷笑了:“尹閣主說的,我差點就要信了。如果你真在意我的安危,又怎會將那藥草種子放進韶山雲霧中,騙我喝下?”
尹陽煦擺動尾羽的動作微滯:“……你都知道了。”
洛凝凝的語氣平靜:“知道了。你早就知曉我是你的女兒吧,可若非江承和的尋親陣法,你根本沒想過要認我。那日你會很快來尋我,並不是因為你在乎你的血脈,更不是你有責任心,想要做出彌補。你只是找到了一個絕佳機會,想透過我讓謝時戚入魔。你在那杯‘借來’的韶山雲霧茶中下了藥,將種子引入了我體內。那顆種子最終被我的赤鳳妖力殺死了,可我若無法激發赤鳳血脈呢,又會怎樣?讓我猜猜,那魔植種子怕是足以讓我入魔吧。”
她一字一句道:“裝什麼好父親呢?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死活。”
尹陽煦便也撕下了那溫和的假面。赤鳳傲慢道:“你身為我的女兒,若是連一顆魔植種子都無法承受,那也沒必要苟活於世了。赤鳳一族本就信奉強者生存,我又有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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