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剛要開口詢問何事,忽聞安靜的花廳內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咕嚕嚕嚕”,霎時便呆住——咕嚕聲是從她腹中發出的,在面對滿桌珍饈佳餚的引誘時,她的肚子非常沒出息地大聲說自己饞了。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姚木槿從清早到現在只喝了半瓢冷水,吃了半個又冷又硬的炊餅,現在面對著這一桌子熱騰吃食,縱然能管住心神,卻管不住肚腹嚎啕抗議。
韓遲雲面上閃過一剎瞭然,對關雎吩咐:“添一副碗筷給姚娘子。”
關雎從鼻子裡不情願地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不多會兒便拿來碗碟箸匙等物擺在姚木槿面前。
韓遲雲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先吃飯吧,旁的事吃完飯再說。”
話音甫落,姚木槿的肚子再次“咕嚕嚕嚕”地嚎了一聲。
剎那間,姚木槿感覺自己面頰發燙,渾身緊張。也不知是因為自己當眾發出了不甚雅觀的聲音,還是因為第一次在這般權勢滔天之家用銀箸玉碗吃飯,反正原本不拘小節之人,此刻突然變得無措起來。
在韓遲雲的注視下,姚木槿握著銀箸想去夾面前擺著的花炊鵪子,誰知夾了兩次都沒成功。
銀箸碰在瓷碟上,發出“叮”地一聲脆響,像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漂泊心間,愈發令人緊張。
韓遲雲放下筷子站起身:“忽而想起還有些急事沒處理完,你先吃著,不必拘謹。”
話畢,握著書卷款款步出花廳。他今日仍穿一身霧山藍,那藍霧在姚木槿眼畔劃出一道悠然雲影,縹緲輕盈。關雎十分不滿地小聲嘟噥了一句,跟在韓遲雲身後也打起簾子走了。
他二人這一走,花廳內便只剩下一個手提執壺、負責添茶倒水的小丫頭,姚木槿忍不住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才放心大膽地往桌上瞧去,打算趁韓遲雲回來之前先大快朵頤一番。
但見桌案上林林總總擺著七八盤吃食,離她最近的是一碟花炊鵪子,姚木槿仍舊執箸去夾,這回倒是穩穩當當地夾起一塊。她將那鵪子放入口中一咬,霎時便被這美味驚到。
鵪鶉肉是提前醃製過的,並且剔除了骨頭和雜亂部分,炊燒時以大量新鮮花瓣為佐料,使得這鵪肉不僅鮮嫩非常,甚至還有一味花香瀠洄於唇齒間。
便是這一口鵪鶉肉徹底勾起了姚木槿的食慾,她再顧不得去想韓遲雲如何,只管自己開開心心吃了起來。
花炊鵪子旁邊是一盤鮮蝦蹄子膾。此菜乃是將蹄肉薄切之後,以最新鮮的河蝦與之一同膾制。吃的時候將蹄肉和蝦肉同時入口,可謂一口嚐盡水陸兩處鮮美。
再旁邊還有醬燒鴨、煨牡蠣、銀魚鮓、雕花金桔蜜煎,另外還有一籠蟹黃包兒和一碗鮮魚羹。
燒鴨皮色金黃,其上醬汁淋漓,入口外焦裡嫩;牡蠣只只肥美,以姜蒜煨熟,鹹鮮醇厚;銀魚通體潔白,因是魚鮓,故而其生鮮之氣皆被鎖於肉內,洋溢淡淡酒香;至於金桔蜜煎,桔色與蜜色相得益彰,只看一眼便引得口水直流。
雖則菜餚種類如此豐盛,但每一樣都是用青瓷小碟盛裝,其實分量並沒多少,姚木槿吃著吃著便將一桌子食物打發得差不多了。
最後一隻蟹黃包兒吃下肚的時候,姚木槿的眼眶微微泛紅。
只因她突然想起,像銀魚、鮮蝦、蟹黃這樣金貴的食物,她這輩子活到現在,只在自己大婚當日吃過一回。彼時一對兒新婚夫婦,兩個都是不知自己將會向何處去的孤孑窮苦之人,縱使大婚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成婚那天,他們沒有十里紅妝和八抬大轎,只是湊出自己的積蓄,兩個人狠狠吃了一頓。
姚木槿屈起食指,擦了擦濡溼的眼角,剛要放下筷子,就見關雎端著一隻冰裂紋瓷盅走了進來。
“砰”地一聲將瓷盅重重放於桌案,關雎仍是氣惱模樣,道:“吃去。”
姚木槿不明所以地看著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盅,疑惑道:“這是……”
“灶上給夫人燉紅棗燕窩,官人說你身子不舒服,叫灶上給你也燉了一盅,吃去!”關雎板著臉,頗為不耐煩地解釋。
姚木槿霎時驚愕,她是萬萬沒想到,韓遲雲居然將她身有癸水之事記在了心上。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燉盅,又抬頭看了看幾乎被自己吃得乾乾淨淨的桌案,忽地便心生一絲愧疚——剛才實在是太餓,她居然不管不顧地將韓遲雲的飯菜全吃完了,甚至連蟹黃包兒都沒給他留一隻。
“你們官人現在何處?那樁要緊事辦完了嗎?”姚木槿問關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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