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雨絲軟得像扯不斷的蠶絲,黏黏地籠著整個城池。
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映著兩旁鋪子的燈火和偶爾疾馳而過的馬車輪影。
空氣裡溼漉漉的,混著新葉的清氣、河水淡淡的腥,還有不知從哪家後廚飄出的糖醋味道。
城中留仙居就坐落在熱鬧的門街拐角,三層木樓,飛簷斗拱,在這片溫柔富貴鄉里算不得頂尖,卻自有一股鬧中取靜的從容。
樓下大堂茶客稀疏,說書先生的醒木“啪”一聲落下,引來幾聲零落的喝彩。
二樓雅間窗戶半開,洩出幾句模糊的絲竹和笑語。
賬房在櫃檯後頭,只露出一角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和一隻握著細毫筆的手。
手指修長穩定,筆尖在泛黃的水紋紙上游走,留下疏朗端正的小楷。
墨是新磨的,帶著松煙特有的焦香。
窗外運河上,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無聲滑過,船頭蹲著的人影往這邊瞥了一眼,很快沒入雨霧裡。
對街胭脂鋪的夥計出來倒水,也似乎不經意地朝留仙居門口張望了一下。
撥算珠的聲音停了。
青布袖口挽起一折,露出腕骨,有些瘦削。
筆也擱下了,就橫在硯臺邊上。
他抬起頭。
臉是尋常賬房先生的臉,四十上下,眼角有細紋,是常看賬本熬出來的。
膚色偏白,不是養尊處優的白,是少見日頭的、在室內待久了的白。
眉毛淡,鼻樑挺,嘴唇抿著,沒什麼血色。
唯一特別的是眼睛,瞳仁極黑,看人時平靜無波,像兩口深井,映不出什麼情緒,卻又好像把什麼都看進去了。
此時,他正看著剛邁進門檻的三個人。
前面是個女娃娃,一身鵝黃縷金挑線紗裙,外罩著件杏子紅的織錦披風,邊沿滾著細細的白狐毛,在這溼漉漉的暮春夜裡,像一團鮮亮的火。
她約莫三四歲年紀,烏髮梳成雙鬟,各簪一朵小小的珠花,大眼撲閃著對著身後的兩個小破孩笑得傻氣。
她身後跟著的是兩個名副其實的小破孩,年歲都不大,穿著破舊的單衣,連補丁都沒有,袖口和褲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伶仃的腕骨和腳踝,沾滿了泥點子。
兩人都光著腳,踩在油亮的石板上,留下溼漉漉的印記。
左邊的男孩稍高些,約莫六七歲,頭髮亂蓬蓬地貼在額前,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暗夜裡的星子,帶著幾分警覺和野性。
右邊的男孩更小,不過四五歲,瘦得像棵豆芽菜,頭髮枯黃,怯生生地牽著高個男孩的衣角。
如果是尋常人,肯定會覺得這兩個小破孩太髒了。
女娃娃卻毫無芥蒂,她轉過身,一左一右拉住兩隻髒兮兮的小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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