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賬最怕的是急。
一急，紙便爛。
字也跟著糊。
所以這一夜誰都沒敢催。
劉簿搬來舊炭盆，火不敢大，只敢溫。
程越拿細竹籤一點點把糊在一處的邊角挑開。
陸懷舟則把己經能辨出的票號、船期、平碼印，一個個先抄到旁頁上。
燈下這活極細。
細得像在替死人接骨。
可也正因為細，許多原本還模糊的地方，慢慢便自己長出形來了。
有些紙一揭開，先露出來的是半枚平碼印。
有些紙一烘乾，最先顯出來的是邊角一道被水泡開的舊批註。
程越起初還總怕手重，把字碰碎。
後來做得久了，竟也摸出一點門道。
哪種紙得先晾。
哪一頁得先從折角下手。
哪一處墨色發亮，說明底下還壓著另一層字。
這些活沒人教。
可一旦真做進去，便會明白賬若要騙人，紙頁自己也得跟著演很多戲。
清河虧空出去的糧，不是單線。
一條往京。
一條留縣。
還有一條，往北。
往北的那條不走正倉名，不走縣平碼明賬，而是藉著「補軍耗」「借堡儲」「冬轉春平碼」這些最不起眼的名目，一截截拆碎，再順著渡口和碼頭往北送。
最妙也最毒的地方正在這裡。
它不一次走大。
而是一次少一口，一次短幾袋，一次多記一筆「風雪耗損」。
單拎出來，處處都像舊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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