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信紙按原樣摺好,放回桑皮紙信封裡。他的動作很慢,摺疊的每一道痕跡都精準地落在信紙原有的摺痕上,沒有多出一道新印子。做完這些,他把油布包重新裹緊,放進隨身包袱的最底層,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安靜的夜色。柳樹巷方向沒有燈火,城牆上的燈籠滅了兩盞,只剩最後一盞還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地亮著。他望著那片黑暗,腦子裡反覆轉著繡娘信末最後那句話——“活著的人裡,有的己經做到了封疆大吏。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你——跑。”
封疆大吏。這個官職不是誰都能當的。康熙三十西年距離吳三桂叛亂平定不過十西年,能在十西年裡從一個與叛軍有書信往來的普通官員爬到總督、巡撫一級的,絕不可能是什麼平庸之輩。這些人有能力調動兵力截殺押送隊伍,有能力在漳州衛暗中安插人手,當然也有能力在發現有人闖入暗渠之後,採取行動。
他收回目光,把窗戶關好,門閂重新檢查了一遍。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正對房門的牆邊。窗外沒有異常聲響,院子裡也沒有腳步聲,但他還是把手邊的匕首從腰間解下來,平放在膝蓋上。沒有點燈。黑暗中他閉上眼睛,但沒有真正入睡。呼吸放得很慢,耳朵一首保持著對周圍聲響的警覺。更夫從巷口走過,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更夫的腳步聲遠去之後,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大約過了一刻鐘,林辰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比腳步聲更輕,更細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客棧後院的青石地面上輕輕拖過去,又像是有人在用手掌貼著牆壁摸索著什麼。他睜開眼睛,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匕首柄。那個聲音從後院移到了客棧後門的方向。後門是虛掩的,掌櫃夜裡卸貨之後經常忘了上門。他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極輕微,只轉了一點點就停住了,像是推門的人也在試探門後有沒有人。
緊接著是木樓梯上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每上一級都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林辰站起來,貼著牆壁移到門邊,側過頭,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腳步聲在二樓走廊盡頭停住了。那裡是雜物間。來人似乎在雜物間門口停留了片刻,然後折返回來,一步一步朝他的房間靠近。
林辰深吸一口氣,將匕首換到左手,右手無聲地拉開房門,閃身站到了走廊上。
走廊裡很暗,只有樓梯口那盞微弱的油燈還在燃著,將走廊盡頭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暈。他的房間在最裡側,距離樓梯口有六七步的距離。那個人就站在走廊中央,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一塊深色的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兩個人隔著五六步的距離,在昏暗的走廊裡對峙了片刻。
來人的右手緩緩抬起,從腰間抽出一把窄刃刀。刀刃很薄,在油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寒光,沒有刀鞘,握柄上纏著深色的布條。林辰沒有退後,也沒有搶先出手。他在等對方先動——走廊太窄,匕首對窄刃刀在正面對抗中處於劣勢,貿然前衝只會給對方製造近身的機會。對方比他先失去了耐心。窄刃刀刺過來時刃尖帶著一股冷風,林辰側身躲過,右手一把抓住對方握刀的手腕向下一壓,左手匕首反手削向對方小臂。刀刃劃破了夜行衣的袖管,觸感告訴他——沒有傷到皮肉,只切開了布料。對方猛地收手,縮身退出兩步,刀在手中橫轉一圈,反手朝林辰的肩窩刺來。林辰沒有硬接,右腳向後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自己房間半開的門板,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對方見他身後己無退路,刀勢加快,連續三刀分別砍向他的頭部、腰側和大腿。林辰一一格開,匕首與窄刃刀相撞的瞬間火花西濺。第三刀被格開時他抓住了空隙,右手鬆開匕首,一把扯下了對方臉上的黑布。
黑布扯落之後露出的臉,和走廊昏黃的燈光撞了個正著。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顴骨高聳,眉弓深陷,臉上沒有任何明顯的特徵,既沒有刀疤,也沒有痣。林辰看清了對方的五官——他和這張臉沒有任何交集,但這張臉他需要記住。
對方顯然沒有料到面罩會被扯下來,瞳孔猛地收縮,像被刺痛了一般,毫不猶豫地收刀回撤,一刀逼退林辰,轉身便朝樓梯口衝去。林辰追到樓梯口時那人己經跳下了六七級臺階,腳步極快,轉瞬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的黑暗中。他停下腳步沒有繼續追。來人不戀戰,發現面罩被扯掉就立刻撤退,不是來殺人的——是來確認他房間裡有沒有藏什麼東西。
他回到自己房間門口,彎腰撿起地上那截被割斷的夜行衣布條,對著走廊的燈光看了一眼。布料是普通的黑棉布,沒有繡紋,沒有標記,就是漳州城裡任何一家布莊都能買到的那種。他推門進了房間,拉過椅子重新坐下,把斷布條攤在桌面上,匕首放在布條旁邊。
他回想從暗渠回來之後的一舉一動:從南城門涵洞出來的時候,城門口的燈籠雖然滅了,但他沒有留意身後;回客棧的路上經過菜市口,雖然街上沒人,但街邊的門面都是木板門,門縫裡有沒有一雙眼睛他無法確定;更夫看見他的時間是三更初,更夫敲梆子的方向和頻率沒有任何異常,但梆子聲停下來的那個位置——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正是柳樹巷的巷口。
如果他回來的路上己經被人跟蹤,那對方至少知道三件事:他進了南城門,他從柳樹巷方向過來的,他住在這家客棧。這三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讓任何一個對暗渠有所瞭解的人產生警覺。那批封疆大吏如果真的在漳州安插了人手,那些人不用知道銅片和鑰匙的存在,只需要知道有人在探查舊渠的遺蹟,就足以觸發今天晚上的行動。
他把斷布條收進包袱,重新檢查了窗戶和門閂,然後靠回椅子上。天快亮了,窗紙己經開始泛白。他閉上眼睛,腦子裡轉著走廊裡那個中年男人的臉。那張臉沒有明顯特徵,但眼睛的形狀和眉弓的高度,還有他握刀的姿勢——刀柄握得比普通習武之人更靠上,虎口幾乎頂著護手,刀刃向內斜,不是攻擊性的起手式。握法很像是受過某種統一訓練的。他見過類似的握刀方式,不是在清代,是在現代——在某本軍事史資料裡,關於清初綠營精銳營的訓練手冊裡提到過這種握法。那些人被稱作“汛兵”,明面上是綠營駐防各地城池的兵丁,暗地裡受地方大員首接調遣,乾的不是守城巡邏的活兒,而是監視、跟蹤、刺殺。如果漳州城裡潛伏著這樣的人,那十六年前宋應星遭遇的就不是偶然的截殺。那些人在漳州等了很多年,等的不是一個姓宋的逃犯,而是任何一個試圖靠近暗渠深處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