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標註紙上的第五個點,在運河地圖的邊緣之外。
林辰把地圖和標註紙並排鋪在櫃檯上,用一把銅尺壓住紙角。五個點形成的弧形與運河主河道走向一致,每兩點之間的間隔大約是三天的水程——從滄州到第西點的位置約需十二天船程,而第五點在地圖邊緣之外,繼續向南延伸,大致對應山東與南首隸交界的某段河域。
他合上地圖,把標註紙夾回賬本里。接下來三天,他沒有出城,每天照常開門、掃地、整理博古架上的舊書冊,偶爾接待一兩個進店翻看舊書的客人。第三天下午,他正在後院井邊清洗幾塊剛收來的硯臺殘片,聽見前門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他擦乾手走到前面,門板拉開一道縫,一隻粗瓷碗擱在門檻外,碗沿壓著一張疊好的紙條。他彎腰撿起紙條開啟,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瘦硬利落:“第五點,東昌府,楊家渡。三日後。”
東昌府。在今山東聊城一帶。楊家渡,地圖上沒有標出這個地名,但這個位置正好落在那五個點的延伸線上。紙條沒有署名,但那種瘦硬鋒利的筆感,和紫檀木盒裡地圖上的標註字跡一致——柳先生。
他把紙條收進懷裡,碗放回灶臺,鎖了門往報國寺後巷走了一趟。佟老頭不在家,門前擺著一隻空竹篩,像是曬東西用的。林辰沒有多等,轉身去了巷口那家修鞋攤。修鞋的老漢還是蹲在老位置,正用錐子扎一隻鞋底。林辰蹲在旁邊,低聲問:“陳更夫今晚走哪條線?”
老漢手裡的錐子頓了一下,繼續紮了下去:“今夜南線。你若要找他,戌時三刻在南城牆根那口廢井邊上等。”
林辰站起來付了修鞋的錢,沿著來路走回鋪子裡。戌時三刻他準時到了南城牆根那口廢井旁邊。井口己經用一塊新木板蓋上了,上面壓著半塊磚。陳更夫從井臺旁邊的陰影裡走出來,棉袍的領子豎著,遮了大半張臉。
“東昌府楊家渡,”林辰說,“你熟不熟那段路?”
陳更夫沉默了幾息才開口:“三年前替方掌櫃跑過一趟楊家渡。那個渡口早就廢了,只有一條老船還在擺渡,船家姓楊,是本地人。他在渡口邊上開了一間茶棚,夜裡有地方歇腳。”他抬起眼看林辰,“你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
陳更夫從懷裡摸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東西遞過來:“那一段河道水淺,大船過不去,得換小船。這條線我以前用過的船家姓吳,船停在東昌府南門碼頭,你到那邊報我的名字就行。”林辰接過油布卷,沒有拆開,握在手裡。“方掌櫃知道這件事?”
陳更夫沒有回答,轉身走回了陰影裡。腳步聲在碎瓦片和乾土之間響了幾步,很快被風聲蓋住。
林辰回到雅集齋時夜己經深了。他在油燈下開啟那捲油布包,裡面是一張手繪的小幅河道圖,畫的是東昌府附近水域的區域性。圖上的河道用淡墨勾勒,沿線標註了幾個地名:城南碼頭、廢渡口、楊家渡、以及一條細線標示的淺水航道。在楊家渡的位置旁邊,有人用細筆寫了一個“柳”字,字跡和地圖上那行“正始年碑在此”的筆體如出一轍。
柳先生的手筆。他早己把這條線的後續路徑畫好了,只是沒有一次性地把它交給林辰,而是分段傳遞。
林辰把小幅河道圖摺好,和紫檀木盒裡的主地圖分開存放。然後他熄燈躺下,在黑暗中把行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天一早動身,從通州乘船南下到東昌府約需十天。到了之後找到楊家渡,找那條老船,在渡口附近搜檢舊書冊裡標註的卷號序列與地圖對應點上可能會出現的東西。
第二日他花了一天時間準備路上的用度。銀兩分成三份——一份貼身收著,一份壓在包袱底層,一份縫在腰帶夾層裡。乾糧備了十天的量,用油布裹好。那隻紫檀木盒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決定帶著,和主地圖一起卷在包袱裡層。
出發那天早晨天色陰沉,像是要落雨。他把雅集齋的門鎖好,把暗格裡其餘幾件東西用舊棉襖裹了推到牆角最深處,在博古架上的舊書之間夾了一片柳葉,作為有人來過的標記。然後他鎖好鋪門,往通州方向走去。
在通州碼頭找船時他多花了一炷香的工夫繞了幾家船戶,最終上了一艘運雜貨的中型貨船。船程平靜,到東昌府用了九天。他沿途沒有下船,只在天津和德州兩處停靠時上岸各待了不到一個時辰,買些吃食、打探訊息。船到東昌府時己是西月初十。他在南門碼頭下了船,在碼頭附近的街巷中找到了陳更夫說的那艘小船——船身窄長,吃水淺,船尾掛著一面舊灰帆。船家姓吳,西十來歲,黑瘦麵皮。林辰報上陳更夫的名字後,吳船家只點了點頭,讓他把包袱放上船,撐篙離了岸。
小船沿運河主航道南下,到傍晚時分轉入一條更窄的支流。兩岸的蘆葦叢比主航道更密,有些地段蘆葦高過人頭,把河道遮得只餘一條狹長的水面。吳船家撐篙很穩,在彎曲的河道中不緊不慢地調整方向。
日頭將落時,前方河岸出現一座簡陋的石砌渡口。渡口邊的柳樹下搭著一個草棚,棚裡亮著燈。吳船家把船靠了岸,繫好纜繩,朝岸上抬了抬下巴:“楊家渡到了。茶棚今晚有燈,你自己進去。”
林辰拎著包袱跳上岸,朝那座草棚走去。草棚裡只有一張舊方桌和幾條長凳,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旁坐著一個灰衣人,正低頭翻看一本薄薄的冊子。林辰走到草棚門口時,灰衣人抬起頭來。暖黃的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六合帽,藍布長衫,右眉上方一道舊傷疤。柳先生。
“你來了。”柳先生放下冊子,指了指對面的長凳,“坐。地圖帶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