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黑暗中躺了大約兩個時辰，天色將明未明時坐了起來。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走到暗格前蹲下，開啟暗格的門，伸手探了探最底層的隔板——空布袋和那封信還在，其餘的位置空了大半。他合上暗格的門，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晨光正在從東側的院牆上方透過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淺灰色的光。他在井臺邊蹲下，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黎明時分的微涼觸感，然後站起身來，在逐漸變亮的天光中站了片刻。
他回到屋裡，在櫃檯前坐下，調出系統介面。介面上顯示的歷史記錄中，剛剛完成的那批物件己經在現代側完成接收。清代側暗格裡剩下的只有那隻空布袋和那封信。他沒有立刻跨過去，先走到院子裡，站在井臺邊。報國寺的晨鐘正在敲響，鐘聲從遠處傳來，穿過巷子和院牆，在屋簷之間低低地迴盪。他聽著那鐘聲，然後回到屋裡，把鋪門鎖好，從內部插上門閂，調出系統通道。
白光閃過，他站在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裡。空調的低鳴聲持續而平穩，日光燈從天花板均勻地照下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冷清。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靠牆的金屬貨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幾隻標準尺寸的整理箱。房間中央的長桌上，擺著二十來件剛剛跨過通道的物件——草原冊子、運河圖、鐵匣、薄冊、青花碗、銅印、舊畫、青瓷小碟、銅刀、布袋，以及從磚室和岔路帶回的幾件器物，包括玉環、白玉扳指和那枚鐵質小鑰匙。他從清代側那個潮溼的院子回到這間恆溫恆溼的房間裡，空氣的乾燥程度讓他的鼻腔微微收緊。
他在長桌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從桌面的物件上逐一掃過，然後走到牆角，從儲物櫃裡取出幾塊乾淨的絨布和一隻標籤機。他先把草原冊子和運河圖放在一起，用絨布包好，貼上標籤，標註來源地和接收日期。然後依次處理其他物件——鐵匣、薄冊、青花碗、銅印、舊畫、青瓷小碟、銅刀、布袋、玉環、白玉扳指、鐵質小鑰匙——每一件都用絨布包裹，貼上標籤，按照類別放入對應的整理箱中。他走到靠牆的貨架前，開啟第二隻整理箱，把鐵質小鑰匙放入箱中。他又檢查了一遍貨架上標註的分類標籤，確認所有己經入箱的物件都按對應的分類放在了正確的位置。那隻青花碗單獨放在一隻鋪著軟墊的小型儲物格里，標籤上註明“康熙早期官窯，有衝線”。
他回到長桌前，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從清代側帶過來的物件己經按照類別和來源地分裝完畢，標籤也己經貼好了。空調的嗡鳴聲在房間裡持續地響著，和他在清代側習慣的夜間風聲不同，這種聲音的頻率是恆定的，不會隨著風向和季節變化。他站起來走到房間門口，推開金屬門——外面是一條走廊，燈光亮白，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地磚，走廊兩側是幾扇同樣的金屬門，上面分別貼著“玉器庫”“書畫庫”“瓷器庫”的標牌。他沿著走廊走了一段，推門進了“瓷器庫”的庫門，在庫房中央的金屬長桌旁停住腳步，從牆角的儲藏櫃裡取出一隻覆著軟墊的密封儲物盒，把那隻青花碗放入盒內，合上蓋子，在盒面上貼好標籤，把它放上靠牆的儲物架，與架上的其他瓷器並列排放。他沿著庫房走了一圈，確認新到的物件都己在對應區域安放完畢，然後沿著走廊走回初始房間，在桌邊坐下，拿出一本紙質筆記本開啟，翻到空白頁，把這次接收的物件名稱和存放位置逐條記錄下來。他寫下最後一筆，合上筆記本，放回桌角的抽屜裡。
他在這間地下空間裡待了大約兩個小時，然後在走廊盡頭開啟一扇門，沿著樓梯走了上去，推開最上方的門時，午後的日光正從街道方向照過來，帶著乾燥的暖意。他站在門口眯了一下眼，適應了日光的亮度，然後沿著樓梯口的小路走到路面上，在路邊的一棵梧桐樹下站了片刻。街道兩側的梧桐樹正在長出濃密的葉子，在午後日光下投下一片陰涼，一輛深色的轎車從街面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發出低沉的摩擦聲。他在梧桐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地下室的入口，重新穿過走廊，回到那間恆溫恆溼的房間，走到長桌前坐下，調出系統介面，確認清代側暗格的執行狀態。介面上顯示暗格己恢復接收狀態，清代側的空布袋和那封信仍然留在暗格中。他合上介面，站起來沿著走廊走回樓梯口，推開半掩的金屬門走上地面，在午後的日光中沿著街面走了一段。他穿過兩條街，在街角的一間麵館門口停下來，推門進去，向櫃檯後面的老闆點了一碗麵。麵館不大，牆上的選單用紅紙黑字寫著各類麵食和配菜的名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等面端上來後拿起筷子慢慢吃著，透過窗戶看著街面上來往的行人和車輛。他吃完麵，在桌面上放下錢站起來推門出去，沿著街面走回地下室入口處。他沿著走廊走回那間恆溫恆溼的房間，在長桌前又坐了一會兒，調出系統介面，確認清代側的時間沒有偏移。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開啟儲物櫃，取出一盒新的標籤紙，放進抽屜裡，然後走到門口，在門框邊站了片刻，轉頭看了一眼長桌上己經空出來的位置——之前擺滿物件的桌面現在己經恢復整潔，只剩下幾塊用過的絨布和一隻空了半卷的標籤機。他收回目光，沿著走廊走回樓梯口，推開金屬門，沿著臺階走了上去，在午後的日光中站了片刻，然後轉身穿過走廊，在走廊盡頭的長桌前站定，在日光燈下重新檢查了一遍整理箱上的標籤，確認每一件物件的來源地和接收日期都己正確標註，然後調出系統介面，確認了清代側的位置座標，在介面確認欄按下確定鍵，沿著通道離開了這間恆溫恆溼的庫房，穿過走廊盡頭的門洞，在日光燈的光線收窄成一道亮線的瞬間，感受到空間中氣流交換的方向正在發生變化，從冷氣均勻迴圈的室內環境逐漸過渡到某種更開放、更不恆定的氣流狀態，帶著盛夏尚未到來前的溫熱和日照正在偏斜的訊號。片刻後他站定，發現自己正站在觀古齋的院子裡，井臺邊的青磚地面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乾燥的光澤。院牆上的青苔比早晨時更厚了一些，邊緣的綠色在日光的斜照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紋理。他穿過院子走進屋裡，在櫃檯前坐下，開啟暗格，那隻空布袋和那封信還在原處。他合上暗格的門，在櫃檯前坐著，把清代側和現代側的時間差在腦子裡快速換算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鋪門，在門檻邊站住，午後的日光正從巷口方向照進來，把青磚地面照得微微發亮。院牆上方吹來的風比早晨更暖一些。他站在門檻邊，聽著報國寺午後的鐘聲正在敲響，然後轉身走回屋裡，把門板重新合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