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衷？
賀老爺子沒想到，他的“苦衷“能被一個小姑娘洞察到。
提起內心隱藏了一輩子的秘密，賀老爺子嘴唇顫了顫，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輪椅扶手，指節泛白，眼眶瞬間就紅了。
客廳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從來沒見過賀老爺子這副模樣。
老爺子在賀家向來說一不二，雷厲風行了大半輩子，哪怕病重昏迷時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此刻卻當著滿屋子晚輩的面，眼裡的淚光壓都壓不住。
“爺爺？
“賀霽川第一個反應過來，快步走到輪椅邊蹲下，手輕輕搭在老爺子膝頭，“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賀老爺子緩緩搖了搖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抬起來，望向沈昭昭，又望向沈清瓷，最後落在半空中某個虛無的點上，像是穿透了幾十年的光陰，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從前。
“當年……我和弟弟衛林，不是意外走散的。”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湖面。
眾人都感到不解。
賀家人都知道二爺爺是老爺子失散多年一首在尋找的弟弟，但現在為什麼又說不是意外走散的？
賀華強擰起眉頭，“爸，您說什麼？不是意外走散？那是什麼？”
賀文彬道，“爸，那會兒兵荒馬亂的，就算不是走散，是送人，都能理解。”
他試圖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來寬慰父親，可話還沒說完，賀老爺子搖頭。
他閉了閉眼，兩行濁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下來。
“我有罪！”
他的雙手在膝上劇烈地顫抖起來，緩緩道來一個掩藏了幾十載的秘密。
“當年打仗了，家鄉要淪陷，爸媽決定逃去國外，你們太爺爺花了重金，搞到了機票。但當時機票太難買，還是託了軍閥的關係，只有三張票。也就是說，爸媽只能帶走我和衛林之中的一個孩子。那天晚上，我偷聽到爸媽商議的話，他們決定要帶走衛林，要讓老傭人帶我去鄉下躲難。
“我那時候比衛林大幾歲，可我不想被丟下，不想和父母分開，於是我做了一個自私的決定。第二天我就帶著弟弟出門，我騙他說要給他買糖葫蘆，他信了，跟我出門，我帶他走了很遠很遠，讓他坐在石橋頭上等我，我說給他買糖葫蘆，只要我不回來，他就不要走。
“弟弟聽話，一首坐在橋頭等我，但我沒給他買糖葫蘆，我跑了，我丟下他跑走了。晚上我回到家和爸媽說弟弟走丟了，他們出門去找，到處都沒有找到，最後，他們只能帶著我出國。
“這麼多年過去，我只要想到衛林，我的心就會滴血，我的良心就飽受煎熬，我自責，內疚，我贖不清自己的罪孽。
“如果當年下鄉的是我，跟著爸媽出國的是他，那麼今天的一切，都應該屬於他的，是我，自私的拋下他，霸佔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我只要想想，他當時那麼信任我，我卻把小小的他丟在橋頭，我就不能原諒我自己……我對不起衛林，對不起我的弟弟……”
賀老爺子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了幾十年的哭聲終於從胸腔裡擠出來，這一刻，他哭得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