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鎏金燈火喧囂沸騰，水晶吊燈折射出晃眼的光，衣香鬢影，政客、商人們的談笑混雜著香檳氣泡破裂的輕響。
清酒沒有做任何易容。及腰的銀白色長髮鬆鬆挽起幾縷，餘下髮絲垂落肩頭，翠綠色眼瞳裡那層細碎星點，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她指尖捏著高腳杯，從容周旋在一眾商、政壇人物之中，語調分寸恰到好處，三兩句話便應付完一輪客套，唇角維持著得體淺淡的笑意，尋了個藉口抽身離開人聲鼎沸的大廳。
腳步輕緩挪到露臺，躲進粗大石柱投下的濃重陰影裡。晚風捲著夜裡微涼的空氣撲過來，稍稍吹散宴會廳悶人的酒氣。後背抵住冰冷石面，她才悄悄卸下幾分人前的偽裝。
不遠處，一身服務生制服的波本端著酒水托盤，藉著賓客往來的掩護，不動聲色繞到露臺。他壓低身形走到石柱側面，托盤舉到清酒面前，嗓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夠聽見。
“怎麼辦？”波本的目光掃過大廳方向，隱約能看見諸伏高明的身影正處在人群之中，“那位先生特意交代不許易容。高明哥，他肯定能認出我們。”
少年時代和景光回長野的記憶還歷歷在目，諸伏高明見過黑澤晴十三年前的樣貌，也見過還在警校時期的降谷零。只要對上視線，什麼宮野晴和安室透的偽裝就會被識破。
清酒垂了垂眼，杯壁殘留的涼意傳到指腹。她抬眼時扯出一抹勉強的笑，那笑意浮在面上，半點沒有抵達眼底，“先躲著吧。實在不行就裝不認識，沒事的，萬一，萬一他己經把我們忘了呢。”
話語輕飄飄的，底氣薄弱得可憐。這話算不上安撫波本，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慰藉。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諸伏高明聰慧過人，心思縝密，記憶敏銳，以她和波本極具辨識度的外貌特徵，絕不可能輕易忘卻。
她將己經空了的玻璃杯輕輕擱在波本的托盤之上。
服務生不能在一處停留太久，逗留過久會勾起旁人的疑心。波本望著她心虛的神色，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有多說，頷首，端起托盤轉身，重新匯入宴會廳往來的賓客之間，繼續扮演安分的服務員，一邊留意諸伏高明的動向，一邊還要應付周遭過來取酒的客人。
露臺只剩下清酒一個人，她想，那位先生收到訊息時，未必沒有覺察她想保下諸伏高明的心思，但她的八卦實在誘人，所以才會理首氣壯地佈置這個任務，還臨時提出不能易容的要求。
呼～，還好，她當時沒有說假話，諸伏高明確實是她的理想型，不然那位先生根本不會相信她的說辭。
要是保護臥底家屬的罪名成立，連她對組織的忠心也會被懷疑。
說句極端的話，忠誠的不絕對就是絕對的不忠誠。她自己發現下屬有可疑的舉動都會疏遠對方，更何況是一手教養她、教會她權衡人心與權力的那位先生。
酒會人多眼雜，就算是她也不能分辨有哪些人和組織有關，又有哪些人知道的訊息會傳到那位先生手裡。
一道腳步聲不急不緩，踏過露臺冰涼的石磚。暖黃的光暈從身後鋪灑過來，將那人的輪廓描出一圈柔和的金邊，清酒呼吸驟然放輕，後背死死抵著粗糙的石柱，銀白長髮大半隱在陰影裡，只有幾縷被夜風撩出來，泛著淺淡的光澤。
是諸伏高明。
他應當是暫時厭倦了廳內無休止的應酬，單手鬆了松領帶，抬步走到露臺欄杆邊，並沒有立刻留意到石柱後方藏著的人。夜色襯得他眉眼沉靜，長野出身獨有的溫潤還在，只是歲月沉澱之後，多了幾分警務人員特有的銳利審慎。
清酒的心臟重重撞在胸腔。
她下意識偏過臉，將大半張臉埋進陰影，翠綠色眼眸裡細碎的星芒死死斂住，連呼吸都壓得極淺。腦子裡飛快轉動，盤算脫身的法子——轉身悄悄從露臺側門溜走？可腳步聲就在幾步之外，一動便會暴露。硬著頭皮上前裝作初次偶遇？那張毫無掩飾的臉，是十三年前被見過的模樣。
可惡，怎麼辦，波本人呢？
廳內隱約傳來托盤磕碰的輕響，清酒餘光一瞥，看見波本還在大廳內側。他一身服務員制服，目光焦灼地往露臺這邊掃過來，顯然己經看見了站在欄杆前的諸伏高明，卻礙於身份不能貿然過來，只能隔著流動的人群，給她遞來一個緊繃的眼神。
壞了，波本幫不上忙！
諸伏高明手扶欄杆，望向樓下城市成片的燈火，微微吐出一口氣。他本只是想出來避開喧鬧，平復一下酒會上繁雜的思緒，卻敏銳捕捉到石柱縫隙間一絲極淡的香水氣息。
不是酒會里隨處可見的女士香氛，冷調，帶著一絲遙遠的異國感，很特別。
他緩緩側過頭，視線朝著石柱陰影的方向落過來。
清酒渾身僵住，躲無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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