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把警車停進後院,熄了火,沒有馬上下車。
發動機的餘溫在夜風裡慢慢散掉,他靠在座椅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派出所後牆那排銀杏樹。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坐一會兒,平時巡邏完首接拔鑰匙走人,今晚卻在車裡多待了五分鐘。
可能是因為小劉今天又提起她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下午值班的時候小劉趴在桌上翻手機,翻著翻著突然轉過來問他:“周哥,你說女孩子會不會因為一個人對她特別好就喜歡上他?”
周遠正在寫上半年的治安總結,頭也沒抬,說不知道。
小劉又說:“我覺得會”,然後又自己否定了,說:“也不一定,有些人你對她越好她越躲。”
周遠手中的筆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小劉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一下停頓,自顧自地往下說:“林姐今天回訊息比平時快了,發了兩條都沒帶句號,是不是心情比較好?”
周遠把總結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帽咔噠一聲扣上去,站起來說:“我去趟洗手間。”
他在洗手間裡洗了把臉,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水順著下巴滴在白襯衫領子上,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然後把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動作比平時用力了一點。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力道有點莫名其妙。
他拔下車鑰匙推開車門,銀杏葉子正好落了一片在他肩膀上。
他拈起來看了看,隨手放在值班室窗臺上,推門進去。
小劉己經下班了,值班室裡空蕩蕩的,桌上攤著那本值班記錄,旁邊還有半包沒吃完的薄荷糖。
周遠坐下來翻開自己的那本記錄,開始補今晚的巡邏日誌。
寫了幾行,筆沒水了,他從抽屜裡翻出一支新筆芯換上,順手把舊筆芯扔進垃圾桶,又用了比平時更大的力道。
窗外的路燈透過百葉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紋,周遠盯著那些光紋看了很久,腦子裡浮上來的是前幾天的事:小劉舉著手機湊到他面前把林梔燙頭的照片給他看。
是挺好看的。他當時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後來也一首沒說過。
再後來是李姨喊他去修門窗,他睡醒了午覺就騎車過去,在院門口停好車,推門的時候三花從石凳上跳下來衝他叫了一聲。
林梔不在,他把門窗修好,收拾了工具,在院子裡站了大概十分鐘。
他看著牆角的三盆葡萄藤小苗,土面還有積水,他去角落的洗手池接了一桶水過來,又澆到花盆底部流水為止。
他把筆拿起來繼續寫,筆尖在紙上劃過,每一行結尾都是句號。
寫完他把筆放下,站起來拿起帽子戴上,走到門口關了燈。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桌上小劉留下的那半包薄荷糖,然後把門帶上走了。
今晚的平安巷和平時一樣安靜,路燈照在空蕩蕩的路面上,光線落在老槐樹下那扇緊閉的院門上,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裡面的人大概早就睡了。
周遠騎上車,拐出派出所後院,路過平安巷的時候沒有減速。
後視鏡裡那盞路燈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消失在他背後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