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應該是被堂屋的動靜吵醒的。
她最近精神不如從前,睡得也沉,今晚院子裡進進出出了好幾撥人,這麼多動靜,她就算睡得再沉,也不可能一點都沒聽見。
她在裡屋輕輕咳嗽了一聲,李姨聽見動靜,從林梔身旁站起來,輕輕推開裡屋的門。
姥姥己經醒了,靠在床頭,正盯著窗外那晃動的光斑出神。
聽見門響,姥姥轉過頭,訝異了一下:“她李姨,你怎麼這個時間還沒走?”
李姨在床邊坐下來,握住姥姥那隻乾瘦的手,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聲說:“大娘,我跟你說件事,秀英走了。”
姥姥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看著她重複了一句:“走了?去哪兒了?”
李姨低下頭,把姥姥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裡。
“前幾天秀英摔了一下,沒重視起來,剛才發病沒搶救過來,醫生說是血栓,人己經沒了。”
姥姥愣了好一會兒,沒有哭,也沒有追問,她慢慢轉過頭看向窗外,堂屋裡長明燈的光透過門縫漏進來,在床頭櫃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紋。
過了好一會兒,姥姥把那隻乾瘦的手從李姨掌心裡慢慢抽回來放在被子上,盯著那道晃動的光自言自語:“這丫頭,走也不跟我說一聲,我還擔心我走了以後她怎麼辦呢。”
這句話裡藏著一個母親最深的牽掛,她一首怕自己死在前面,留下這個智力殘缺的女兒無人照料,結果這個女兒走在了她前頭,連告別都沒有說一聲。
李姨抬頭把眼淚眨回去,把姥姥的被角掖好,說:“您先休息,明天我再跟您細說。”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姥姥叫住了她:“她李姨,我想看看秀英。”
李姨轉過身,看著姥姥那張在昏暗床頭燈下顯得格外蒼老的臉,點了點頭,說:“好,我去把輪椅推過來。”
她把輪椅推到床邊,扶著姥姥坐上去,又在她膝蓋上搭了條薄毯,姥姥坐在輪椅上,被李姨緩緩推出裡屋的門。
堂屋裡長明燈的火苗輕輕晃著,冰棺安靜地停在靠牆的位置。
林梔跪在供桌前,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小劉站在她身後,看見李姨推著姥姥出來,輕輕往旁邊讓了一步。
姥姥的輪椅在冰棺旁邊停下來,她伸手隔著冰涼的玻璃輕輕碰了碰陳秀英的額頭,手指在玻璃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手,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輪椅扶手,說了句:“走吧,丫頭,下輩子別再怕醫院了。”
姥姥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吃藥的孩子。
姥姥自己轉動輪椅到林梔身邊,伸出那隻乾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沒有說話。
一下,兩下,和哄小時候的林梔睡覺時一樣。
小劉站在靈堂門口,把臉偏向一邊,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角。
李姨站在姥姥身後推著輪椅,眼淚無聲地從臉頰上滑下來,但她沒有出聲,只是把手輕輕搭在姥姥肩上。
三花蹲在門檻上,尾巴安靜地輕輕搖晃著,像是在守靈,又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蹲下來給它梳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