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站在巷子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縫裡還夾著一截沒來得及整理的塑膠繩。她看著李婷婷的臉，那張臉上掛著的笑，那身價格不菲的風衣，那條圍巾上精緻的流蘇。她看了很久，久到李婷婷的笑開始微微僵住。
”姑娘，“李桂芬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再去找沈清的麻煩？“
李婷婷的笑頓了一下，很快又續上了：”阿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替您覺得……“
”你不用替我著想。“李桂芬打斷了她，
”你這種姑娘我見過的。穿得漂漂亮亮的，說話軟軟糯糯的，每一句話都替別人著想，實際上心裡算得比誰都清楚。你不是替我不值，你是想借我的手去撕她。你自己不好動手，你想讓我去撕。“
李婷緩緩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桂芬，聲音裡第一次失去了溫柔的包裝：”阿姨，您怎麼想是您的事。我只是說句實話，她過得那麼好，您難道不恨？“
李桂芬把手裡那截塑膠繩慢慢繞在指尖上，繞了一圈，兩圈，三圈。她沒有抬頭看李婷婷，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摞捆好的紙箱上。
”我恨過。“她說，”恨了三年多。我恨她不肯把那套房子給我兒子，恨她離婚之後過得比我們好，恨她嫁了有錢人之後不肯拉我們家一把。我恨得牙根都咬碎了，我讓我兒子去堵她，去嚇她，去黑她家的門鎖。“
”姑娘，“李桂芬抬起頭看著她，”你今天來找我說這些，是因為你自己也想要周馳吧？“
李婷婷往後退了半步。她的鞋跟磕在巷子裡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您別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清楚。“李桂芬把指尖上那截塑膠繩取下來，塞進棉襖口袋裡，彎腰把那摞紙箱抱起來，抱在懷裡，”你走吧。我不會再去找沈清了。她過得好不好跟我沒關係了。“
她抱著那摞紙箱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李婷婷站在巷子裡，看著她越走越遠。她的風衣下襬被巷子裡的風捲起來又落下，整個人像一根被剪斷了根莖的花，插在水泥縫裡，不知道該往哪邊倒。
陳強從腳踏車棚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李婷婷還站在原地失神。
他穿著那件洗舊了的灰色衛衣，他己經在車棚後面站了多久沒人知道，但他看見了全部。
他媽蹲在地上捆紙箱的背影，李婷婷蹲下去，他媽抬頭說的那些話，那摞紙箱消失在巷子拐角的過程，以及李婷婷一個人站在巷子裡發愣的樣子。
李婷婷感覺到有人走近，偏過頭看見了他。
陳強走到她面前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來了，”你剛才跟我媽說那些話的時候，我看見你了。“
李婷婷的眼神閃了一下：”我只是關心她。“
”你關心她什麼？“陳強打斷了她。”你穿那麼好的衣服，跑到這條巷子裡來找一個撿紙箱的老太太，跟她說“沈清過得好你不恨嗎”，你恨沈清？“
李婷婷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沒有回答。
陳強往前走了半步，離她近了一點。
他壓低聲音說：”我也恨她。“
”我恨她恨到進了看守所。“陳強說，”她住的房子是我的，她花的錢是我家的，她嫁的那個男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婷婷臉上，”是你想要的，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