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劭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把剛才聽到的內容捋了一遍。
女人是腳盆雞，日語地道，切換毫無滯澀。
還有她那句“黃桑”，矯揉造作，語氣跟松本健一那種軍國式的狂妄完全不同，跟井上肇那種市儈的算計也毫不相同，更冷，更穩，更像一個受過系統訓練的職業情報官，每一步都按計劃走，不慌不忙。
這樣的女人，不該只是個小角色。
她是誰？
黃浚用最高級別的敬語稱呼她，說明這個女人級別不低，至少是日方特高課的中高階軍官。
但她對黃浚的態度並非頤指氣使，反而帶著一種“值得耐心栽培”的客氣。
這說明黃浚在腳盆雞那邊分量很重，不是隨便用用就扔的棋子，而是長期經營的高價值情報源。
女人要求的情報是“國軍動向”，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肯定不是調動軍隊這種基礎資訊，八成是涉及到行政院內部決策。軍事部署等情報。
這意味著黃浚的級別足夠接觸到軍委會和行政院的機密檔案，而且是主動配合的情報提供者，不是被人拿住把柄後被動喂料。
應劭最近惡補過國府的政治結構，雖然沒有黃浚的明確職銜，但從資訊量級判斷，此人必在行政院中樞，日方投入重金策反的成本極高，相對應的是他提供的情報價值也極高。
這意味著，黃浚是一條大魚，比先前他在上海擊斃的辜顯榮還要大的一條大魚。
同時，只要盯住這個女人，就能把整條線連根拔起。
不過，這黃浚獲取情報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並且他隔了這麼久才來見這女間諜，交接頻率顯然是以周為單位運作的，下次聯絡怕是又要間隔許久了。
這樣看來，南京這邊暫時不會有新的進展，眼下繼續在南京蹲守，除了消耗時間不會有任何收穫，不如先回上海。
應劭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灰。
加快腳步回了南京城，收拾好東西退了房，又出城尋了個僻靜之地，確認四下無人後，以綺雲閣的真眼為錨點傳送回了上海。
抵達上海時已是深夜。
上海依舊是那個東方不夜城。
商鋪照常營業，舞廳夜夜笙歌，跑馬廳依舊有車馬喧囂，洋人買辦們依舊過著舊日的生活，公共租界與法租界依舊維持著浮華表象。
但應劭還是注意到了，街上巡捕的巡邏頻次比往日多了數倍，鐵柵鐵門也明顯有過加固的痕跡，租界看似歌舞昇平，暗地裡已經在做應變的準備。
回到藥行，大門已經緊閉，後院的燈也滅了。
應劭翻牆進屋，沒驚動任何人，久違地睡了個安穩覺。
第二天照常開門營業，看起來跟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蘇州河兩岸，街頭隨處可見肩挎步槍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員，日僑商店進進出出，空氣裡繃著一根一觸即斷的弦。
沒有人確切知道戰火哪一天會轟然炸開，但所有人都隱約明白，平靜已經快要走到盡頭。
之後的幾天，應劭恢復了過去那種夜間潛行的習慣。
白天在藥行照常露面，到了夜裡，他就換上深色衣服翻窗出去，藉著赴險奪人的偽裝在閘北。南市。虹口邊緣一帶穿行，零星清理那些撞到手裡的漢奸和日僑浪人，賺些小額經驗，也順手摸排日軍佈防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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