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小天井直通一樓主客堂,穿過天井便到了這裡,紅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一個穿藏青長衫,四十出頭,戴圓框眼鏡的中年人端坐其中。
應劭進門的時候他正翻一本雜誌,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目光不緊不慢,從應劭的臉看到他那件長衫的領口,又看到他的鞋——舊的,但刷得乾淨。
應業鴻說了一聲:“業鵬,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業劭。”
應業鵬合上雜誌,往椅背上一靠:“坐。”
等應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才開口:“來上海多久了?”
“快四個月了。”
“做什麼營生?”
“在泰和五金店當夥計,業順兄照應著。”
應業鵬點了點頭,又問了問縉州老家的事。父親德彰公的近況。應劭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說到父親已經過世的時候,應業鵬目光稍微動了動,但沒接話。
中間有幾句閒聊式的問答,沒有深談,像在掂量面前這個年輕人值不值得往下聊。應劭也察覺得到,所以話說得不多,該答的答,不該說的不說。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應業鵬端起茶杯,意味著談話到了尾聲。他放下杯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聽說你讀過書?”
“家父在世時教過一些,後來也去上了學,初中畢業,閒暇之餘也經常看些雜書。”
“會寫東西嗎?”
“私下寫過,沒敢給人看!”這是原主記憶中的事。
“有時間可以寫點東西拿來給我看看。”
這句話說得隨意,像隨口一提。但應劭應了一聲“好”,心裡知道這已經比預想的好太多了。
來的時候他只指望被認個門。混個臉熟,沒想到應業鵬願意看他的文章。這扇門比他想象中開得快。
起身告辭的時候,應業鵬又說了一句:“我弟弟業成,在復旦教書。過幾天有空,你也見見。”
應劭應了一聲“好”,退出了書房。
出門的時候應業鴻在門廊下等他,什麼也沒問,只說了一句:“業鵬能跟你說這麼久,不容易。”
應劭沒有接話,點了點頭,緩步走出了霞飛坊的弄堂口。
梧桐樹葉子在風裡翻著面,綠得晃眼。他沿著霞飛路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今天沒聊什麼深的,但該有的都有了——認了門。見了人。留了個“寫點東西”的由頭。
應業鵬不急,他也不會急。
走回五金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應業順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見了他頭也沒抬:“這麼早就回來了,廚房還有些吃的,自己去吃吧。”
應劭應了一聲,往後院走。洗完臉坐下來端起飯碗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應業鵬那句話——“寫點東西拿來給我看看。”
應業鵬需要的可能不只是“一個族弟”。日本人拉攏文化界的事,他作為監察委員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不能說。有些話,官面上的人說出來是麻煩,一個來上海討生活的年輕人寫出來,反而是一種聲音。
應劭扒了兩口飯,心裡已經有了念頭。今晚回去寫,應業鵬既然開了這個口,他就得接住。
他擱下筷子的時候又想起照片的事。一直尋不到合適的地方洗印,先擱著吧。反倒是符文幣快見底了,得找機會補充些進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