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從南邊方向跑過來，衣襟敞著，臉色發白，一邊跑一邊回頭，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黃包車伕也往這邊拉，車上有老人有孩子，大部分人都沉默著，偶爾有孩子的哭聲從某一輛車上傳出來，很快又被壓下去了。
應劭沒有繼續往前走，他站在街邊，聽著不遠處傳來的哭喊聲、救護車的鈴聲、以及混雜在其中的零星警笛。
有人從他身邊跑過去的時候撞了他一下，沒有道歉，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站在原地沒動，過了一會兒，街邊的電線杆上多了一張手寫的告示，墨跡還沒幹透——是附近的一所教會醫院貼出來的，說願意接收傷員，凡是有傷者可以送過去。
當天傍晚，他拿到了一份晚報。
頭版印著“黑色星期六”西個字——中國空軍對黃浦江上的日軍艦隊實施空襲，轟炸機在投彈過程中發生偏差，炸彈落入大世界、愛多亞路一帶，波及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邊緣區域，平民死傷慘重。
另一則訊息在同一個版面：國民政府發表《自衛抗戰宣告書》，宣佈中國將不惜一切代價抗擊侵略者。
應劭坐在椅子上，把兩則訊息逐字看完了。
他把報紙摺好放到茶几上，水杯裡的水己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指尖在水杯沿上停了一會兒。
8月14日晚間，法租界戒嚴了。
巡警在路口拉起了鐵絲網路障，進出車輛必須接受盤查。
街道上開始出現從閘北方向撤下來的百姓，拖著行李、抱著孩子、牽著老人，沿著法租界邊界緩慢移動，阿三巡捕舉著警棍維持秩序，但也不驅趕，只是讓人群不要堵塞路口。
應劭站在白賽仲路和巨籟達路的交叉口，看著那些人從身邊走過去。
一個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揹著一個老年婦女經過他面前，老人閉著眼睛，頭歪在中年人肩膀上，像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之後睡著了。
中年人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只是繼續往前走。
應劭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他沒有在路口站到天黑才離開，也沒有再看那些照片，但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當天晚上他坐在堂屋裡，把桌上的東西整理了一遍。
田魯寧的貨款憑證收進了暗格，高寒帶來的點心盒子己經空了，陸依萍買的茶壺還擺在茶几正中，白瓷的，梅花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他看了一眼茶壺，想了一會兒，沒有碰它。
他鎖好地下室的門，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炮聲還在繼續，但法租界這邊安安靜靜的，梧桐葉在夜風裡翻著面，沙沙的聲響和之前每一個夜晚一樣，只是背景裡的炮聲多了一層，聽久了反而不那麼突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搭在桌沿上，不輕不重。明天天亮之後還會有新的訊息傳過來，會有人受傷，會有人離開，也會有人做出選擇。
他己經看到了今天的一切。
戰火、轟炸、逃難的人群、街邊告示上還沒幹透的墨跡。
他知道自己不能站在法租界的梧桐樹底下等著戰爭自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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