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班長那個月,陸誠和林驃互相教對方。
晚上,陸誠給林驃講《三民主義》,講“知難行易”,講“平均地權”。
林驃聽得很認真,但提問很尖銳:“地主的地怎麼平?他們也是祖上傳下來的,這很難不是嗎?讓他們把地交出來。”
“不管怎麼樣都得平,因為種地的人沒有地,拿著槍和他們商量商量把地拿出來給他們留點。”陸誠說。
“沒有土地的不算是人。”
“不算是人?”林驃皺眉,“那算是什麼?”
“是工具,是牛馬。”陸誠想起父親的話,
“我祖父佃田,一輩子沒吃過飽飯。他死的時候地主來收田,說我父親欠租要拿人抵。我父親跑了,跑到南昌碼頭扛包才活下來。你說我祖父是不是人?”
林驃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教你練刺槍吧。”
刺槍是林驃教。他在講武堂學過,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哨。
“刺刀見紅,”他說,“要訣是快,不是狠。你狠對方也狠,兩敗俱傷。你快對方沒反應過來,你就贏了。”
他示範了三次,陸誠跟著學。手臂酸了,膝蓋破了,但他沒停。林驃在旁邊看著,偶爾糾正:“腰再低一點。步子再大一點。對,就這樣。”
一個月後兩個人的成績單都變成了全優。陳教官在批語裡寫:“相得益彰,可堪造就。”
那是陸誠在黃埔得到的第一個肯定。他把它抄在日記本上,和蔡元培的信放在一起
正式入學後的第一個變化,是陸誠成了班長。
陳教官在早操後宣佈這個決定時,四百個人裡有人回頭看了陸誠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複雜:有好奇,有不服,也有“原來如此”的瞭然..
陸誠自己也沒想到。他站在佇列前,聽著陳教官念任命書,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算不算是空降幹部?”
他趕緊把這個念頭掐掉。“關係戶咋了,我為社團坐過牢你們做過嗎。”
“陸誠!”陳教官吼了一聲。
“到!”
“講兩句!”
講什麼?陸誠看著面前四百張年輕的臉,有的黝黑,有的白淨,有的帶著傷疤,有的還帶著書卷氣。
他們來自湖南。廣東。四川。浙江。江西......有的是農民,有的是學生,有的是小軍官,有的是亡命徒。他們現在都有一個名字:黃埔第四期。
“我叫陸誠,”他說,“江西南昌人,校方讓我當這個班長,不是因為我會寫文章,是因為我坐過牢,知道段其瑞的牢飯什麼滋味。你們誰想嚐嚐,可以問我。不想嘗的,跟我一起練。我跑得慢,你們罵我;我打得準,你們學我。就這樣。”
隊伍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有人笑了一聲,又憋回去。陳教官沒笑,但也沒罵人,只是揮揮手:“解散!各班帶開!”
那天晚上,陸誠的宿舍裡來了七八個人,都是第九班的。他們自我介紹,湖南的。四川的。浙江的。廣東的,口音各異,但眼神都亮。
有人問陸誠坐牢的事,陸誠就講,講西山,講靈堂,講傳單飄到棺蓋上那一刻。他們聽著,沒人插嘴。
講完了,一個四川兵說:“班長,你是真坐過牢。我們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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