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今天槍聲多,跑了七八個,打死了三個。他把注意力放在劉玉春的指揮部上,那顆大紅點還是沒動。
“你還能撐多久?”他在心裡問。沒人回答。
九月十五日,圍城第十天。
糧食來了。不多,但夠吃。每人每天能分到一碗乾飯,一塊鹹菜。張老四吃得眼淚都快下來了,說這是這輩子吃過最香的飯。
陸誠沒說話,他知道這糧食是從老百姓嘴裡摳出來的——附近幾個村的糧都被徵光了,老百姓也開始吃野菜。
城裡的紅點,少了快一百個。他看著那些紅點一個一個滅掉,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那是敵人,是打死曹淵的人,但他看著他們餓死,還是覺得不對勁。
“排長,”王得勝忽然問,“你說城裡那些人,吃什麼?”
陸誠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他沒說真話。圖上看不見他們吃什麼,但他能看見那些紅點越來越少。他知道他們在捱餓,跟他一樣捱餓,只是比他餓得更狠。
晚上他做了一個夢。曹淵站在他面前,額頭中間一個洞,血還在淌。曹淵看著他,不說話,就看著。他想說什麼,張不開嘴。然後他醒了。戰壕外面月亮很亮,遠處武昌城黑漆漆的,像一隻蹲著的野獸。他閉上眼,繼續看那張圖。紅點還在一個一個滅掉。
九月二十日,圍城第十五天。
城裡開始往外扔東西了。不是武器,是屍體。用草蓆裹著,或者乾脆什麼都不裹,從城牆上推下來,摔在護城河裡,摔在城牆根底下。一天幾十具,後來上百具。
“排長,”王得勝看著那些屍體,聲音壓得很低,“他們......”
“餓死的。”陸誠說。
王得勝沒再問。
陸誠盯著那張圖。城裡的紅點已經少了一千多,一萬二千人剩一萬出頭。劉玉春那顆大紅點還是沒動。
“你是真能撐。”陸誠在心裡說。
九月二十五日,圍城第二十天。
城裡的槍聲多了起來。不是殺逃兵,是搶糧食。當兵的餓瘋了,開始搶老百姓的糧,搶完了就內訌,自己人打自己人。陸誠看著圖上的紅點,一天少了幾十個。自己殺的比敵人殺的還多。
“撐不住了。”他嘀咕。王得勝問誰撐不住了,陸誠沒說話。他盯著那顆大紅點,看它動了。
劉玉春的指揮部,第一次動了。不是往城外跑,是往城東走,往第十七混成旅那邊走。走了半個時辰,又停下來。去看他的兵,看他們還剩多少人。陸誠忽然有點佩服那個人——一萬多殘兵,守著孤城,沒吃的沒喝的,援軍影子都沒有,還在撐。不是為吳佩弗撐,是為他自己撐,為那句“城在人在”。
“排長,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進去?”
“快了。”陸誠說。他不知道快了是什麼時候,但他知道,快了。
九月三十日,圍城第二十五天。
城裡的紅點只剩八千多,又少了兩千。城外的糧食也越來越少,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鹹菜也沒了。張老四又開始挖野菜,挖完野菜挖草根,挖完草根剝樹皮。
他端著一碗樹皮磨成的面做的糰子過來,黑褐色的,冒著熱氣。“排長,嚐嚐,跟野菜差不多。”陸誠接過來咬了一口,又苦又澀,嚥下去刮嗓子。“比野菜強。”他說。張老四又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天晚上,陸誠又夢見了曹淵。還是站在他面前,額頭中間一個洞,血還在淌。這一次曹淵開口了。
“還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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