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斬首劉玉春十月九日,深夜。
陸誠趴在戰壕裡,盯著視野裡的圖,已經盯了三個時辰。城裡的紅點還有五千八百多個——三十四天前是一萬二千,現在不到一半。那些紅點縮在城中心,縮在劉玉春指揮部周圍,像退潮後留在礁石縫裡的水,一動不動。
但他看的不是紅點。他看的是一條路。
這條路他看了三十四天。從最初模糊的輪廓到如今每一條巷道都纖毫畢現——通湘門往東三里,有一段城牆比別處矮三尺,牆根外側是片窪地,能藏人;牆根裡側緊挨著一片民房,房頂幾乎和垛口齊平。
架上梯子,翻過民房,就能摸進城。問題是第十七混成旅的一個連一直釘在那兒,兩百多號人。但今天,那些紅點在動。不是換防,是往城中心縮。從兩百多到一百多,從一百多到幾十個。
他把注意力往城中心推。第十七混成旅的指揮部也在動,往劉玉春的指揮部方向靠。
“開會。”他嘀咕了一句。
王得勝湊過來:“排長,你說啥?”
陸誠沒答話。他盯著圖上的變化——城中心,各旅各團的指揮部紅點正在往劉玉春那顆大紅點周圍聚攏,一個接一個,像鐵屑被磁石吸過去。而東邊那段矮城牆,守軍越來越少,現在只剩二十幾個紅點,縮在火力點裡。
“傳令兵!”
傳令兵爬過來。陸誠壓低聲音:“去告訴營長,東邊那段城牆,守軍撤了。”
傳令兵爬走了。陸誠繼續盯著那二十幾個紅點。三十四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半個時辰後,傳令兵爬回來,喘著氣:“排長,營長問你,從哪兒過?”
陸誠把路線說給他聽,從哪裡拐進窪地,窪地盡頭離城牆多少步,哪段城牆最矮,翻進去之後怎麼藉著民房掩護往城裡摸。傳令兵一一記下,又爬走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命令下來了:全營集合,摸過去。
陸誠帶著他的排——七個人——走在最前面。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他閉著眼也能走,這條路在他腦子裡已經走了無數遍。走到窪地邊上,他蹲下來,讓後面的人跟上。
“趴下,往前爬,別出聲。”
七個人貼著窪地往前蹭。泥是溼的,爬過去膝蓋和手肘全是泥漿,沒人吭聲。一刻鐘後爬到窪地盡頭,陸誠抬起頭,前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視野裡的圖告訴他——三百步外,就是那段矮城牆。城牆上的二十幾個紅點還在原處,沒動。
“等。”他說。
後面的部隊陸續跟上來,一個營三百多人全趴在窪地裡,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陸誠盯著那些紅點,他們沒發現。
五點整,炮響了。不是總攻,是佯攻。別的方向在打炮,把守軍的注意力往那邊拽。東邊這段,一片安靜。陸誠盯著圖——城牆上那些紅點朝向炮響的方向轉了過去,有人在垛口後面探頭張望。
“走。”
七個人從窪地裡爬起來,彎腰往城牆根摸。身後三百多人的腳步聲壓得極輕,像風吹過草叢。摸到城牆根底下,陸誠抬頭——城牆黑黝黝地壓在頭頂,確實比別處矮一截。他壓低聲音:“架梯子。”
梯子搭上垛口,剛好。陸誠第一個往上爬,爬到頂停住,耳朵貼在冰冷的磚面上聽了一會兒——沒有腳步聲,沒有拉槍栓的聲音。他把頭探出垛口,城牆上空蕩蕩的,幾個紅點全縮在前方的火力點裡。他翻過垛口,伏在牆面上。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翻進來,三百多人,悄無聲息。
陸誠站起來,往火力點摸過去。摸到門口往裡一看——十幾個守軍,抱著槍擠在牆角,睡得正沉。他揮了揮手。後面的人湧進去,一槍沒開,全綁了。東邊這段城牆,破了。
陸誠站在城牆上,往城裡看。天還沒亮,真實的武昌城籠罩在沉沉的黑暗裡,但他視野裡的圖已經全亮了——劉玉春的指揮部在城中心,兩裡地外,周圍簇擁著五千多個紅點。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城牆外面那片窪地,他們趴了半夜的窪地,再往外是他趴了三十四天的戰壕。
“走,進城。”
三百多人從城牆上摸下去,鑽進那片民房的陰影裡。陸誠走在最前面,閉著眼盯著圖,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拐角。每一處可能有人的院落,全在腦子裡。他領著隊伍繞過一隊巡邏兵——二十幾個紅點,在巷子裡慢慢移動,他們拐進另一條巷子;繞過一片空地——五十幾個紅點,是睡覺的守軍,他們從空地邊上的窄巷裡蹭過去。一路走,一路繞,走了半個時辰,走到了劉玉春指揮部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