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組愣了一下。“大帥,城裡的弟兄們——”
“能帶的帶走,帶不下的留下。”孫傳方說,“南昌守不住了。再打下去,這幾萬人全得折在這兒。”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疊戰報翻了翻,又扔回去。
最上面那份是南邊送來的,上面寫著“第六團二連已攻佔三條街,正向城中心推進”。他看了那幾個字一眼,把戰報扣在桌上。
“大帥,”陳光組說,“您先走。我留下來斷後。”
孫傳方看著他。陳光組跟了他八年,從浙江打到江西,從江西打到江蘇。
“一起走。南昌丟了,還能打回來。人沒了,什麼都沒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地圖。南昌城的輪廓在燈光下灰濛濛的。他看了幾秒,推門出去。
院子裡已經備好了馬。副官牽馬過來,他翻身上去,往北門走。街上到處是人,當兵的,老百姓,亂成一團。
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老兵蹲在牆根下,抱著槍,就那麼蹲著,不跑也不喊。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說北伐軍打進來了,老兵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孫傳方勒了一下馬,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策馬繼續往北門跑。
跑到北門口,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南昌城在晨光裡灰濛濛的,城牆上還有人在跑。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策馬出了城門。北門外是贛江,江面上有船。他上了船,站在船頭,看著南昌城越來越遠。
城牆。城門。街道,一點一點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晨光裡。
陳光組站在他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大帥,南昌丟了,咱們還能打回來嗎?”
孫傳方沒有立刻回答。江水渾濁,船走得慢,岸邊的蘆葦在風裡搖。
他站了很久,才說:“常凱申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第二天凌晨,炮又響了。上百門炮一起往南邊砸,震得戰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炮打了大半個時辰,停了。
“衝——”
陸誠從戰壕裡翻出去,往缺口跑。二排和三排跟在他後面,一百多號人,腳步踩在被炮火翻鬆的土上,深一腳淺一腳。一排的傷員留在後面,沒上來。
跑到缺口邊上,陸誠翻進去。缺口裡面還是那條直街,兩邊的房子還在,房頂上還有敵人。他把圖開啟看了一眼——左邊房頂上有紅點,右邊房頂上也有紅點。
“三排,左邊!二排,右邊!”
趙德明帶著三排往左邊跑。跑到房子下面架起梯子,梯子不夠長。他回頭看了陸誠一眼。陸誠指著房子側面的矮屋:“從旁邊的房子翻過去!”趙德明立刻帶人跑到矮房子下面,架梯子,爬上去,從矮房子翻到高房子。慢,但能上去。
周明遠帶著二排往右邊跑。右邊的房頂矮三尺,梯子剛好夠長。他站在梯子下面,用手擦了擦橫檔上的灰,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上爬。一步,兩步,爬到頂上翻過屋脊,立刻朝最近的敵兵開了火。
“往前推!”陸誠喊。
他從直街上往前衝,二排和三排在房頂上跟著他。過了一條街,又過了一條街,打到第三條街的時候,前面豁然開朗。空地過去,就是城中心。
陸誠停下來,把圖開啟。城中心是個廣場,廣場四周都是街壘,街壘後面架著機槍。他把注意力往廣場四周推——左邊的街壘少一些,右邊的多一些,正面的最多。街壘後面的紅點有的在抽菸,有的在來回走動,還不知道側翼已經被摸過來了。
“三排從左邊摸,二排從右邊摸。摸到街壘側面,等我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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