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超從前座轉過身來,看著陸誠的臉色,沒敢接話。
陸誠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從公文包裡抽出信紙墊在膝蓋上,開始寫電報。
他的字跡很潦草,和他平時簽署檔案時那種工整的楷書判若兩人,有幾筆用力太猛,紙都被鋼筆尖戳破了。
第一封電報寫完,他撕下來遞給鄧超:“發侍從室。”
然後立刻開始寫第二封。第二封寫到一半,他把紙揉掉重寫。
第三封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再給常國濤一封私電,告訴他務必規勸校長抗日之決心,此時此刻猶豫妥協,換不來尊重。”
三封急電先後拍向南京侍從室。
鄧超拿著電報稿跑向吉普車後排臨時架設的電臺時,回頭看了陸誠一眼。
陸誠坐在車裡,車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手裡的地圖嘩嘩作響。
他沒有看地圖,也沒有看鄧超。
他終於知道一將無能累死千軍是什麼感覺了。
華北戰場常凱申鞭長莫及,沒有過多幹預。
但是對於他眼皮子底下的上海,他是做不出機槍左移五釐米的事。
但是他這樣瞎指揮,遲早得有不少部隊被坑死。
陸誠的拳頭越攥越緊。他的目光穿過車窗看著遠處上海方向,他現在火氣很大。
南京,委員長官邸。常國濤接到電報後沒有片刻耽誤,夾著資料夾一路穿過走廊,步伐急促而沉重。
他敲了敲書房的門,不等裡面應答就推門進去了。
常凱申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但常國濤注意到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檔案上,而是盯著牆上那幅中國地圖,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昏黃,照得他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了幾分。常國濤把資料夾放在桌上,翻開到電報那幾頁。
“校長,仲明急電。連發三封。”
常凱申沒有立刻去看電報。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像是在問常國濤,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孝宗,你說,英美那邊——我們得罪得起嗎?”
常國濤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常凱申會在這個時候問出這句話。
常凱申擺了擺手,沒讓他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又回到了牆上那幅地圖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英美——南京政府跟他們的貿易從來不是用現匯結算的。桐油。鎢砂。豬鬃,一船一船地運出去,換來的是武器。彈藥。機器零件,是以物易物的原始貿易。
南京政府沒有外匯儲備,沒有黃金美元,它連發軍餉的錢都要靠發行法幣來維持。得罪英美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貿易中斷。貿易中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沒有武器彈藥,沒有機器零件,沒有藥品——前線計程車兵拿什麼打仗?這些事,常國濤不懂,他也不打算跟常國濤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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