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頓了頓,目光坦蕩望向陳宮。
“世人只看見你攻破城池。背棄舊主,卻不見君當初為阻攔曹操暴行奔走,亂世之中,隨波逐流。趨炎附勢之輩數不勝數,可敢為一方百姓,以身犯險。逆勢而行者寥寥。”
“公臺之舉,有錯處,卻不該被全盤抹殺,更不該被釘死在‘卑劣叛臣’的罵名之上。”
一番話落地,靜室只剩燈花噼啪輕響。
陳宮猛地抬眼,原本深邃黯淡的眸子驟然銳利了幾分,死死盯住劉備,語氣驟然緊繃,不帶半分委婉。
“玄德公通透事理,能體諒陳某舊事,那在下便直言心底一問。”
“呂布本就反覆無常,陳某更是有背主舊跡,如今我與呂布寄身青州,依附明公麾下,明公今日能諒解我等昔日反覆,可深夜獨處之時,心底會不會忌憚。提防?”
“會不會暗自憂慮,未來某一日,局勢有變,我陳宮,亦會效仿舊事,背棄明公,反手背刺青州基業?”
此話一齣,空氣瞬間凝滯。
劉備神色未變,不見慌亂,亦沒有刻意的安撫空話,從容坦然。
“坦誠而言,顧慮,並非全無。”
直白的答覆讓陳宮眉頭微挑。
劉備繼續道:“天下亂世,人心難測,我不會故作坦蕩,謊稱全然毫無防備,那是虛偽。”
“可提防是佈局自保,不等於不信,更不會因過往舊罪,提前苛待一位還未行惡之人。”
“我知曉公臺背棄曹操,乃是曹操自身所為,若我能堅守本心,不曾變成施暴的曹孟德,公臺為何要無緣無故背刺安穩基業?”
“反過來講,若是他日我劉玄德苛待百姓。屠戮賢良,走了曹孟德的老路,彼時公臺選擇另尋明主,甚至出手制衡,於蒼生而言,未必是錯事。”
“我若因忌憚。猜忌便刻意打壓呂布與你,逼得麾下人心惶惶,反倒會親手逼出一場背叛。”
劉備看向陳宮,語氣沉穩篤定。
“我不會賭人性永遠良善,會佈下穩妥防備制衡風險,但也不會因為畏懼潛在的背叛,錯失可用之才,是敵是臣,未來從來不在過往的舊賬裡,而在我日後行事,與公臺本心抉擇之間。”
陳宮聞言眼裡的鋒芒徹底消散,低頭看著杯中熱茶,久久不語。
早在之前,陳宮認定劉備一定會是借呂布之兵擋災,並非真心相交,況且如今寄人籬下,必然處處受制於人,且劉備麾下嫡系定是敵視呂布,表面和睦,早晚必有衝突,此番不過相互利用。
可誰料劉備並非是表面功夫,而是真心仁義厚待他們,甚至不但不制約他們,反而授予他們實權,他陳宮不僅得了掌管郡內兵吏的排程權力,還能直接參與大大小小的戰事謀劃。
而呂布更是不剝奪其兵權,任由其掌管原本麾下的兵馬和將領,如此寬闊的胸襟,以及這份驚人的信任,屬實讓陳宮當時震驚了一下。
他不敢確定劉備是否真心如此,故而今夜打算前來試探一番。
而此番劉備的話術無懈可擊,倒是令他服氣了。
其實這番話並非全是出自劉備一人的肺腑之言,龍淵早有預料,因此提前教給了劉備一些細節上的話術。
陳宮深深吐出一口氣,緩緩起身,躬身一禮。
“陳公臺領教了,玄德公此等仁德大義,名不虛傳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