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許都,司空府。
曹操為曹昂、曹安民以及典韋三人辦下半喪之宴。
並無喜慶禮樂,堂上白幔低垂,几案擺置酒食,不行大喪之禮,卻要府中親眷、滿堂文武齊聚,遙祭淯水殞命之人。
曹操一身素色常服,未披甲冑,端坐主位。
連日以來,心中積滿鬱氣。
每每想起淯水河畔那一幕,心口便沉甸甸壓著一塊巨石。
案上酒盞斟滿,他獨酌數杯,眉宇間盡是揮之不去的煩悶。
正此時,一名內侍神色惶惶,捧著一卷編聯整齊的竹簡,小步趨行至曹操身側,躬身低聲稟報。
“主公,後堂送來一物,乃是丁夫人親手手書一卷。”
曹操聞言微微抬眼,心中還念著丁夫人日夜對著曹昂靈位痛哭之事,以為是夫人心緒稍平,遞來幾句肺腑之言。
他伸手接過那冊竹簡,徐徐展開。
一行行墨色字跡映入眼簾。
字字鏗鏘,痛斥他重霸業輕骨肉,貪私慾棄親情,言他涼薄無情,首言不屑再為他曹操之婦,夫妻情義一刀兩斷。
竹簡握在手中,分量沉重。
曹操瞳孔驟然一縮,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天下諸侯,人人皆是休妻遣妾,何曾見過正室夫人主動寫下絕書,休棄丈夫的,他曹操身居司空,位列三公,權傾朝野,在外號令群臣,威名播於西海。
今日,竟被自家內室一卷簡文給休了,此事若是傳出去,定然淪為天下人的笑柄,顏面掃地。
一股無名怒火瞬間堵在胸膛,氣血翻湧,手掌攥得竹簡微微作響,幾乎要將簡冊捏斷。
可轉念一想,宛城大禍根源本就在自己,昂兒慘死,屍骨流落宛城,丁夫人心中之痛,確是自己一手造成,他理虧在先,這份怒火,卻無處可以傾瀉。
怒火、羞惱、愧疚、難堪……百般情緒在胸口攪作一團,堵得發慌發悶。
他面色陰沉得可怕,合攏竹簡將其重重扣在案几上,惶然西顧,低頭長嘆一聲。
荀彧見狀上前安撫曹操情緒,“主公節哀,人生在世,本就多有不稱意之事,何況世間功業與家事,本就難以兩全,主公身負匡定天下之重,執掌朝綱,手中掌萬千生民禍福,便註定要承受尋常人不必經受的苦楚。”
這番話讓曹操心中平和了不少,微微頷首,“文若不愧是吾之子房啊。”
然而就在曹操情緒剛有所緩和,座下兩名侍妾,為了座次、賞賜暗自叫勁,積下的妒火壓不住,竟忘了這是半喪祭奠之宴。
起初二人還只是低聲譏諷,可一來一回之間,這越吵聲音越大,公然在宴席之上互相詰難,口角喧譁,絲毫不顧堂上白幔喪祭的氛圍。
一人冷言嘲諷對方靠媚態博取恩寵,另一人反唇相譏,言語尖利,爭吵之聲打破滿室死寂。
本就心中怒火未完全消散的曹操,聽聞聒噪的爭吵,只覺得腦中轟然一響,頭疼的老毛病再犯。
喪子之痛、被妻休棄的奇恥大辱、心中的愧疚之恨,所有情緒在此刻一併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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