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濃稠的白米粥,這是在太平年月灶臺上都不常見到的東西,而此時,在逃難的路上,在撐了半個多月沒吃過一頓踏實飯的夜晚,讓這些人喝到了。
這段日子以來,官府關城門、拒難民,他們跪在城外磕破了額頭也沒換來一口水,心早就涼透了。
可這一碗粥下肚,那股熱乎氣從胃裡一首湧到眼眶子裡。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願意給他們一口熱的,原來他們還沒被徹底扔下。
……
週三見大家粥喝的差不多了。
“麵條好了啊!喝完粥的來吃麵!排隊排隊!還是老人孩子先來!我都有數過人頭,每人的分量都一樣,不允許多領。”
面香比米香更濃更烈。
泡麵的醬包在沸水裡徹底化開,紅油浮了滿滿一層,混著香料的氣味隨風漫開,勾得人喉嚨發緊。
張翠花站在鍋邊用長筷子挑面,一把一把地分到碗裡,火腿腸切成薄片臥在面上,蔥花碎末星星點點。
方姐領麵條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一歲多的男孩,身邊還跟著個六七歲的小姑娘,瘦瘦弱弱的,扎著兩根細細的辮子。
週三特意說了句:“一個大人,兩個孩子,給兩碗麵條,兩份肉腸。”
週三不趕進度,而是儘量確保公平,每一碗的量基本上保持一致,給幾碗的緣由他也會解釋清楚。
方姐端著麵碗坐在稍遠一點的草地上,玲兒靠在她左邊,柱子坐在她腿上。
她男人在逃難路上為了救一個落水的老人被洪水捲走了,她是跟著週三一大家子,才成功拖著兩個孩子走到了這裡。
腳底的血泡爛了又長,長了又爛,硬是一聲沒吭。
她把麵碗擱在膝蓋上,用筷子夾起麵條吹涼了,先喂柱子一口,再喂玲兒一口,最後自己吃一口,三個人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兩碗麵。
玲兒吃到火腿腸片的時候,抿著小嘴嚼了好一會兒,仰起頭說:“娘,這個肉比過年吃的還香。”
方姐只“嗯”了一聲,低頭又夾了一片火腿腸放進玲兒碗裡。
空地上漸漸熱鬧起來。
有人靠著樹幹大口吸溜麵條,吃得滿頭大汗。
有人端著碗蹲在火堆邊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話;
有人把碗裡的湯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碗沿。
不知道是誰先哼了一句什麼調子,很老很老的歌謠,詞含含糊糊的。
接著第二個跟著哼起來,第三個,第西個,聲音越聚越多,調子不算齊整,但在這片夜風裡飄著,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暖。
有人嘴裡還含著麵條,跟著哼的時候差點嗆著,旁邊的人笑了一聲,遞過一碗水去。
大黃的耳朵豎了豎,從顏沁腳邊站起來,兩隻前爪搭在她膝蓋上,仰著腦袋看了一眼門外,又回頭看她,黑黝黝的眼睛裡映著火光:“主人,你聽。”
顏沁聽著那些含混的調子,看著火光裡那些正在吃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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