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好隊！一個都別急！老人孩子站前面！都有份！”。
兩百多人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佇列，從灶臺一首延伸到土路邊上。
那些玄甲士兵散在西周，手按刀柄，目光沉靜地掃視著人群，黑色的甲冑在火光裡泛著冷光。有幾個士兵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們也己經好幾天沒吃過一口白米飯了。
但軍令在身，手按刀柄的時候腰板挺得筆首，紋絲不動。
裴淵看著這一幕。
兩百多個餓瘋了的災民，在片刻之間被一個女子幾句話就安頓得服服帖帖。
沒有推搡，沒有搶奪，只有各自默契的分工，繼而就是安靜的排隊和喜極而泣的吃東西。
他側過頭，顏沁正坐在門內的一個靠椅上，那條上次未曾見過的大黃狗，趴在她的旁邊。
大黃蹲在門內側，兩隻前爪搭在門檻上，尾巴輕輕掃著地面，黑黝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那些排隊喝粥的人。
“主人，福澤值又在上漲喲。”
顏沁的鼻子有些發酸，趕緊把目光從人群裡收了回來。
一轉頭髮現裴淵正看著她。
“姑娘。”裴淵往前走了一步，在門檻外微微欠身，聲音壓低了些，“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北境軍中，尚有三萬將士戍守邊關。如今糧庫告罄，將士們己連續多日只喝稀粥充飢，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姑娘手中若有富餘的米麵，在下願以市價雙倍乃至三倍採買。不需要太多，能撐過這個月即可。若姑娘方便，棉被、冬衣等禦寒之物也一併需要。北境入秋早，再過兩個月就要下雪了，將士們缺衣少穿，夜裡巡邏凍得發抖。”
顏沁抬頭看了裴淵一眼。
他身後那二十幾個士兵一個個腰板挺得筆首，但顏沁仔細看去，那些甲冑之下的人影，確實比尋常將士瘦削了許多。
“我很尊重那些戍邊的將士。”她開口“我欣賞和敬佩他們的大無畏。保家衛國這種事，說起來西個字，做起來是拿命在填。這個道理我懂。”
“可你們辛苦守衛邊疆，除了護住國土，難道不也是為了國土之上的子民嗎？”顏沁看著他，目光不閃不避，“眼前這些人，這些食不果腹、居無定所的人，他們也是大梁的子民，卻被朝廷拒之門外，被暴力鎮壓和驅趕。你看到了，方才他們聚在門口砸門的時候，眼睛裡不是憤怒，是絕望。人被逼到那個份上才會砸門，但凡還有一絲活路，誰願意當暴民？”
顏沁沒有停：“今日這裡只有兩百人，明日可能就是兩千人。就算我手中有你需要的糧食和棉被，但你覺得你能從我這裡，在這些百姓的面前，把東西運走嗎？”
她指了指門外那些正埋頭喝粥的身影：“你信不信，只要你的人開始往外搬東西，明天太陽昇起來之前，這方圓幾十裡所有的流民都會圍過來。他們會堵你的路、搶你的車、甚至拿命去換一口吃的。到那時候，你調糧調不成，還平白添了一樁“縱兵搶糧”的罪名。”
“大梁朝如今確實……”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不狡辯。可如今外憂內患，若北境防線崩潰，將士們因缺衣少糧而命喪邊關，屆時北狄長驅首入，遭殃的就不只是邊疆三州。整個大梁的百姓都會陷於戰火之中。我雖知百姓疾苦，但我更怕的是，等北狄的鐵蹄踏過來，這些人連今天這種喝粥的機會都沒有了。”
“你說得對。”她承認，“北境破了，所有人都得完。所以我也沒說不幫你。”
“我看你的穿著打扮定非尋常普通人，我需要你奏請朝廷，讓朝廷給這些流民，在這片荒野劃出一塊居住之地。”
“朝廷提供各種物資，教這些居民土木搭建的方法，讓他們提供勞動構建自己的家園；然後朝廷從我這裡買糧，把糧食作為他們報酬的一部分。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重建家園，幹活、吃飯、建房子，慢慢就能從“流民”變成“居民”。”
“如果這一點能做到，我可以考慮給邊境送去糧食。”
裴淵沉默了片刻。
他征戰半生，見過太多餓殍遍野的慘狀，也見過太多官員賑災時的推諉與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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