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潯的手從櫃檯上滑下來。她下意識往後讓了讓，把自己往櫃檯旁邊那根柱子後面藏了半個身位。那條己經包好的領帶放在櫃檯上，紙袋燙了金邊，在燈光下亮晃晃的。
沈靜秋的目光不經意地往這邊掃了一下，停住了。她看到了溫潯的臉。
簡初順著沈靜秋的視線看過來，然後彎起嘴角，湊到沈靜秋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沈靜秋的臉色變了一下，幾秒後，簡初鬆開她的手臂，笑著說“阿姨我先去那邊看看”，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步子輕快得很，連頭都沒回。
沈靜秋朝溫潯這邊走了過來。
溫潯站在柱子旁邊，手指攥著那個燙金紙袋的提手，想打招呼又覺得冒昧，不打招呼又不禮貌。她最後喊了一聲：“阿姨好。”
沈靜秋在她面前停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洗得有些發白的衛衣，到她腳上那雙穿了很久的帆布鞋，再到她手上那個紙袋上印著的品牌名字。她沒有回應那句“阿姨好”。
“你給默川買東西？”沈靜秋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紙袋。
溫潯點了點頭：“嗯。”
“買什麼？”
“領帶。”
沈靜秋伸手把紙袋接過去，開啟看了一眼。那條深灰色的領帶被她拎起來，在燈光下抖開，料子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她看了兩秒，把領帶疊好放回去，紙袋還給溫潯，嘴角的弧度客氣又生疏。
“這牌子質量一般，談不上什麼檔次。”沈靜秋說著，收回手，攏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絲巾，“默川平時用的東西，都是我親自給他置辦的。他穿什麼、用什麼，都有講究。”
溫潯握著紙袋的提手，說了一個字：“哦。”
沈靜秋沒有走。她站在那，目光平視著溫潯的臉，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像在聊一件跟她沒什麼關係的小事。
“溫小姐，我今天既然碰見你了，就跟你把話說開。”她頓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默川最近公司出了不少事？”
溫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幾個大專案都被卡住了，股東那邊也不太配合。他為了這些事，忙得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你知道這些麻煩是從哪來的嗎？”沈靜秋看著她，目光不重，可她莫名覺得那目光壓得她肩膀往下沉，“是他爸跟他簡叔叔那邊的事。本來兩家合作得好好的，可他不肯跟簡初在一起，非要跟你好。那邊一鬆手，他這邊的攤子就撐不住了。”
“阿姨——”
“你先聽我說完。”沈靜秋打斷她，聲音依舊客氣，“我不是說你不好的意思。你是個好姑娘，我看得出來。但默川的路跟別人的路不一樣，他肩膀上扛的是整個家業。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幫得上他的伴侶，不是——”她在這裡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不是需要他分心去護著的人。”
溫潯站在商場的燈光下面，手裡的紙袋被攥出了一道道細微的褶痕。她聽到自己開口問了一句：“阿姨，他最近遇到的那些事，真的是因為我嗎？”
沈靜秋沒有首接回答，卻也沒有否認。“他爸那邊是什麼脾氣，你應該也聽說過一些。他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默川現在跟他對著幹，公司那邊就是磨刀石。磨得過去就過去了，磨不過去——”她笑了笑，“你就看他能撐到什麼時候吧。”
溫潯站在那。她沒有反駁。那些話每一句都像落在她身上的灰，不重，但落多了也厚。
沈靜秋看了她兩秒，語氣放軟了一點。“溫小姐，我不是要為難你。你跟默川的事，我管不了。但有些事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門不當戶不對的兒媳，江家不會要。我這輩子只認簡初一個兒媳婦。你要是真的為他好，就別拖他後腿。也別讓他為了你，跟整個家翻臉。”她說完這句話，看了溫潯一眼，“你自己想想吧。”
她轉身走了。
溫潯站在原地，手裡的紙袋被她攥得變了形。導購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問了一句：“小姐，您還要嗎？”
溫潯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袋，看著裡面那條深灰色的領帶，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沉默了一會兒，說“要。謝謝。”
她轉身走出店門，經過走廊的時候，玻璃櫥窗映出她的樣子——低馬尾，舊衛衣，帆布鞋。除了領帶，什麼都沒有。
回家之後她站在衣櫃前面，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把那條領帶盒放在最裡面，上面蓋了一件疊好的毛衣，又蓋了一件。她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指尖在拉手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客廳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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