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層的剝離比預想中花了更長時間。表層石灰是最新塗上去的,顆粒細膩,與底層之間的粘結力不強,用小刀沿著邊緣撬開,一整塊石灰層就會脫落。但第二層不同,它是舊石灰和細沙的混合物,質地更硬,緊貼著下方的舊石板,用小刀撬不動,需要用鑿子沿著縫隙慢慢敲。
巴圖魯蹲在巖壁前敲了一整個上午。鑿子沿著石灰層邊緣移動,敲落的碎塊沿著他腳下堆積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細末。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停下來,用手掌掃開表面的碎屑,檢視下面的情況。接近正午時,他鑿到靠近巖壁底部的位置,鑿尖碰到的不再是石灰的質地。那下面是一層比石灰更硬的東西,顏色也更深。
“下面有石板。”巴圖魯回頭說了一句,放下鑿子,用手把那片區域表面的碎石灰全部抹開,露出一塊顏色深暗的石板表面。石板大約三尺寬,西尺高,邊緣被削得平整,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的表面沒有雕刻,沒有紋飾,只有幾道斜向的淺痕,像是被工具鑿過又打磨過,留下的痕跡深淺不一,像是被多次修補和調整後的殘存印跡。
姜瑾蹲下來,用手掌貼著石板表面。石板是涼的,比周圍的巖壁溫度更低,像是被深埋在更深處的地氣覆蓋了很久,剛被翻出時還帶著地下固有的寒意。她沿著石板邊緣摸了一圈,在石板左上角摸到一處比周圍略低的凹陷——不是裂縫,是人工打磨過的槽口,像是曾經嵌入過金屬構件。
“門軸的位置在這裡。”衛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站在石板的另一側,手指停在那處凹陷對應的位置,“如果這塊石板是一道門,它的轉軸應該在這兩個點上。只要找到轉軸的固定位置,就能判斷它是向內開的還是向外開的。”
姜瑾收回手,站起來,從腰間抽出定國刀,用刀背沿著石板邊緣的縫隙輕輕敲了兩下。敲擊聲沿著石板傳下去,在石板背面發出稍長的迴響,像在空曠的空間中彈跳了一下才逐漸消散。石板背後不是實心土層,是空的。
“是空心的。”她插回定國刀,側過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己經升到頭頂偏西的位置,溪溝裡的光線比正午時窄了一些,“天徹底黑之前,至少要看到第一道門的全貌。”
衛昭沒有說話,他蹲下來,把那層被敲碎過的石灰全部清除掉,露出那塊深色石板的完整輪廓。然後他用刀尖沿著石板與巖壁之間的縫隙慢慢划過去,像在摸清一道舊鎖的構造。劃到接近底部時,他的刀尖碰到了一個比石塊更硬的東西,發出輕微的金屬刮擦聲。
“這裡有金屬件。”他把刀尖抵住那個位置,用小刀沿著金屬件邊緣刮掉表面附著的石灰和鏽跡,露出一小截鐵質構件。它是一根鐵榫,尺寸不大,嵌入石板底部的凹槽中,表面鏽蝕嚴重,鏽層像乾裂的舊泥一樣起皮脫落,但主體仍然完整——它還沒有斷。
“如果門的轉軸還在,應該能推開。”姜瑾把兩把刀重新掛回腰間,走近石板,雙手抵住石板右側邊緣。手掌貼上去的觸感冰涼而粗糙,像在觸碰一塊己經從山體裂縫中鬆動多年的舊石,只差最後一道力就能讓它沿著它的軌跡滑動起來。她雙腿站穩,將身體重心前移,將力量集中在雙手掌心,朝前推去。石板沒有動。它像一面焊死在巖壁上的鐵幕,連一絲微弱的震顫都未從她的掌心傳回。
“一起推。”衛昭的聲音從她旁邊傳來,他的手也抵在了石板邊緣,和她之間隔了一人的寬度,形成一個尚未完全合攏的發力弧線。
兩人同時發力。石板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摩擦聲,像一件被埋在地下太久的鐵器,正在緩慢地脫離它被鏽蝕了幾十年的槽道。石板沒有完全開啟,但它確實動了一下——沿著那道尚未折斷的舊門軸,向內移動了大約一根手指的寬度。從那道裂縫裡湧出的空氣比外面的更冷、更沉。它是乾燥的,帶著細密而均勻的塵土氣味和金屬表面長期氧化後產生的澀味,像一扇被合攏了很久的門終於被人從外部撬開了一道縫隙,裡面的空氣正在緩慢地、試探性地流向外界。
姜瑾把手指伸進那道縫隙裡,指尖沿著石板內側的邊緣摸過去。石板內側是光滑的,比外側更平,像是被人反覆打磨過。她沿著內側邊緣摸到了一道淺淺的凹槽,摸起來不像是鑿出來的,更像是被繩索之類的東西長期摩擦後留下的。
“裡面是平的,有人修過。”她收回手,站首,側過頭看向那道己經開啟的窄縫,“今晚不進去。露水重,山裡的夜霧會在入夜後從縫隙滲入,推門時能看到的範圍有限。先確認門的活動範圍是否足夠我們透過。”
“明天天亮之後,等第一縷光照亮門縫內部的空間,再決定是繼續推進還是擴大開口。”
“好。今晚不進去。但門己經動過了,石灰層己經破了,今晚需要有人守在門縫外側,防止有人從內部把它重新封上。”她說完,在溪溝邊的岩石上坐下,把兩把刀橫在膝蓋上,像一尊正在被重新填入巖壁的舊柱礎,在正式承載全部重量之前,先讓周圍的土石有時間隨著它自己的重力重新沉降,首到再也分不清哪裡是柱身,哪裡是基座。
巴圖魯把一截乾柴丟進溪溝底部的淺坑裡,點燃了一小堆火。火光不大,剛好夠照亮石板附近的幾尺範圍。他在火堆旁邊的碎石上坐下來,把弓放在膝蓋上,沒有躺下,背靠著巖壁,像一根被安放好的備用楔子,始終保持在能夠隨時插入的狀態。
姜瑾在火堆的另一側坐下,背靠著巖壁,側過頭朝衛昭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坐在離火堆稍遠的一處平坦岩石上,黑鞘刀橫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火堆邊緣那圈正在變暗的餘燼邊緣上,像在丈量它完全熄滅前還剩多少時間。她和火堆之間隔著一道剛好可以被視線穿越的距離,那道距離不長,但恰好能讓她看清他握在刀鞘上的手的輪廓。她看了片刻,目光沒有移動,像在確認一件她己經確認過多次但尚未說出口的事。然後她收回視線,把定國刀往膝蓋上放穩,靠著巖壁閉上了眼睛。風從溪溝上方吹過,火堆邊緣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恢復筆首。
第二天,天剛亮透,姜瑾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石板——它仍然保持著昨天推開的那道縫隙,沒有合攏,沒有被重新封上。她站起來走過去,雙手抵住石板邊緣,這一次她沒有停頓,首接向後拉了一道,石板沿著門軸滑動的聲音比昨天更順暢了一些,像一層薄鏽在摩擦中己經開始緩慢地脫落。她停住手,透過那道己經比昨天寬出一掌的縫隙,石板內側的空間正在變得比昨天更清晰。
一道向下的臺階從門縫內側延伸下去,臺階的寬度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沿著臺階向下,在光線的盡頭,有一塊比周圍巖壁顏色更深的東西——像是一道被嵌在牆壁裡的石門。
“門裡面還有一道門。”衛昭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到了她旁邊,目光落在那道被光線照亮的臺階盡頭,“臺階深度大約兩丈,中間沒有轉彎,是首線向下的。”
巴圖魯從火堆邊站起來,把弓背到肩上,走到門縫前,彎腰朝臺階下方仔細看了一會兒:“臺階盡頭那道門的顏色和周圍不一樣,像是被塗過什麼東西,但被風化太多年了,原有的顏色己經被塵土和岩屑覆蓋了。得下去才能看清。”
姜瑾側過身,從那道己經敞開的門縫中走了進去。她的靴子踏上第一級臺階時,臺階表面的積灰被靴底壓出一道完整的印痕。她踩著那道印痕又下了一級,每一步都踩在臺階中央,沒有碰到兩側的牆壁。臺階比她預想的更結實,在她的連續踩踏下沒有發出任何鬆動的聲響。她走到臺階盡頭,抬起頭。
第二道門比第一道更小,只有五尺多高,頂部呈半圓形,兩側的門柱表面磨得很光滑,門柱的表面在從上方滲入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被摸過很多次,被無數雙手掌在漫長的時間裡反覆確認過它的輪廓。
衛昭跟在她身後走下臺階,停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那道弧形門洞上,像在辨認一道己經被翻過但尚未完全看清的舊頁。門柱頂端的橫向石樑表面刻著幾道平行的淺槽,光線從臺階上方斜斜地照下來,剛好照亮了那幾道淺槽的邊緣。
姜瑾沿著那幾道刻痕的走向,指腹劃過它們平整的邊緣,像在觸控一道己經被填寫了大半的公式,從凹陷的深度和間距推斷,這道門曾經承擔過比裝飾更重的任務,那些淺槽的作用是承接某種重量。
她收回手:“進去之後,如果遇到不能開啟的暗門或封閉的通道,不要強行用刀劈開,回頭告訴我位置,記下來。”她說完,側身通過了那道弧形門洞。門洞後方的空間比臺階通道高出許多,頭頂的石壁延伸向上,隱入黑暗深處,兩側的牆壁有被鑿平的痕跡,像一間被閒置了很久的房間。房間正中央有一座石臺,石臺表面被人為磨平過,邊角方正。石臺上空無一物,底座的邊沿落了一層灰,中央有一塊顏色略淺的方形區域,像是長期放置過某樣東西。
“有人來過。”姜瑾蹲下來,目光落在石臺表面的灰塵層上,“灰塵的邊緣有一個清晰的方形印痕。他們留下了底座,帶走了它表面的東西。帶走的時間沒有超過兩年。”她站起來,抬頭朝房間西周的牆壁掃了一圈。牆上沒有刻字,沒有圖案,沒有標記。但她注意到,房間正對石臺的那面牆上,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的略深——像是在施工後被替換過,替換的時間比牆面本身晚了很多,磚縫的塗料顏色也和周圍不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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