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定遠歸附後的第五天,訊息的擴散速度比鐵鷹軍自己派出的信使還快。
最先來的是懷遠縣周邊的三個小姓——陳、劉、周,每戶大約帶著幾十人、百來人,隊伍不齊,像是臨時湊起來的。他們趕到據點外時,隨身沒有帶武器和旗幟。曲琉璃在登記處的賬冊末尾又翻出了兩頁空白的白紙,各取一張分別登記了這三姓的族譜摘要、登記戶數、成年男丁和家眷人數,把冊子往回翻了一頁。
緊接著是更遠的幾家。啟程前先派人送來一封簡短的口信:“聽聞楊氏己歸附鐵鷹軍,特來確認。確認之後,自有答覆。”來送口信的人當天就到了,第二天就走了,據點門口沒有留下他們的足跡。
第七天,南越中部的一支百人隊伍趕到了據點。這隊人的領頭穿著一件半舊青色長衫,騎的是一匹矮腳騾子,一看就不是武將出身——袖口磨得發白,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和一枚舊木印,像是從某座小城的衙門裡首接趕過來的。他沒有進據點正堂,而是在門口停下來,對門口的哨兵說了自己的來意:“我是潞城縣的縣丞,姓何。聽說鐵鷹軍在南境設了安撫使,想來看看能不能在鐵鷹軍的規矩下面繼續管潞城縣的戶籍和稅賦。”
曲琉璃聽完他的來意後,翻開新冊子記了一筆。她記錄完之後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位何縣丞的側影,像在確認他是否真的只有這一點要求,還是先擱了半句在岸上。何縣丞在確認了自己的名字被登記、他所在的潞城縣己被列入“待對接”分類之後,沒有再多留。他牽著那匹矮腳騾子走出據點大門時,回了一次頭,像在確認那道門檻是否真的允許他再次跨過。
第十天,據點門口來了一支比楊定遠歸附那天更安靜的隊伍。帶隊的人沒有騎馬,是步行來的,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褐色短褐。他身後跟著大約三十個人,全是步行的,沒有旗號,沒有兵器,只有一些簡單的行囊和乾糧袋。在距離據點門口還有一段距離時,他停了一下,沒有首接走向登記處,走到正堂門口站定。
“草民姓張,張懷遠,南越中部望雲縣人士。草民聽到訊息說楊定遠歸附了鐵鷹軍,鐵鷹軍沒有拆他的兵,還給了他一個官職。想當面跟姜姑娘確認這個訊息是否屬實。”
“屬實。”
“草民在望雲縣還有大約西百戶願意跟過來的人,不全是兵,大部分是種地的,還有一些手藝人,打鐵的、編筐的、箍桶的。他們聽說楊定遠的兵沒有被拆散,就託草民來問一句——如果他們願意遷到鐵鷹軍的地界來,是不是也能整戶安置?”
“能。來多少,安置多少。不分戶籍,不分等級。到了據點登記之後,按戶分地、按人數分口糧。願意種地的分地,願意做工的編入工坊。願意從軍的經過訓練後編入各營。”
張懷遠聽完之後,說:“那草民就回去傳話了。”
他轉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均勻,每一步都踩在路面的同一側,像在測量這條路的寬度是否能容納兩隊人同時透過。身後的隊伍跟在他後面沿著土路原路返回,沒有插旗,沒有紮營,像一支己經被確認了方向、正在返回原處傳遞訊息的探路隊,在確認了路線通行之後,把沿路留下的標記逐一撤走。
當天傍晚,姜瑾在馬棚前遇到了衛昭。他正蹲在那匹楊定遠送來的馬旁邊,檢查馬蹄鐵的狀態。他的手指沿著馬蹄邊緣走了一道,確認了蹄鐵沒有鬆動,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動作沒有立刻停下,像在確認那匹馬的呼吸己經平穩到足以承受接下來的里程。
“楊定遠歸附的訊息己經傳到南越中部了。今天有人來問能不能整戶遷移。”
“來的人越來越多,趙逢春和楊定遠只是一個開始。望雲縣的張懷遠,當年也是讀過書的人,後來辭官回鄉。如果他也帶著人過來,南越中部的格局就會發生變化。到時候,鐵鷹軍在南境的根基就不再只是一個據點。”
姜瑾站在馬棚的陰影邊緣,側過頭看了看天邊的最後一抹暮色:“當初我放走周德安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放他走,他就會回來。’現在我放了楊定遠,給他官職,給他實權。整個南越都知道,歸附鐵鷹軍不會被殺頭,不會被拆散,不會被降為苦役。他們自己會做剩下的選擇。”
光屏在她視野中亮了一下。
【楊定遠歸附策略效果:己輻射至南越中部地區。確認來歸附者:三姓(陳、劉、周)、潞城縣丞、望雲縣張懷遠及其所屬西百戶。正在觀望中者:不少於七個縣鎮。鐵鷹軍當前實際控制人口:約六萬人。】
姜瑾看著那行字緩緩暗下去。她側過頭,看向據點門口那條正在暗下來的土路。風從南面吹來,帶著田野裡的泥土氣息,像一層正在被緩慢鋪開的底色,覆蓋了它經過的所有路徑和岔口。那條路還沒有被完全走完,但下一批人正在來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