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郡通道打通後的第十二天，北面送來的訊息改變了據點裡的所有節奏。
巴圖魯是在傍晚時分騎馬衝進據點大門的。他從北面來，策馬跑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睛充血，嘴唇乾裂，鞍側掛著一隻被汗浸透的信筒。他翻身下馬時腳落地略有不穩，站立片刻後穩住重心，走向正堂。他站在門檻外側，第一句話不是問水，也不是報平安，而是急促地稟報：“北境出事了。一支從更北方向來的軍隊，大約兩萬人，沿著北境防線向南推進。速度很快，前鋒己經過了青石關以北的舊防線，沿途的哨卡和驛站全部被拔掉了，沒有留下活口。於震的騎兵在三天前和他們發生了接觸，折損了將近三成。於震自己受了傷，撤回了鎮北城，正在閉城休整。”
正堂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趙鐵柱正在核對新到的武器清單，手裡的炭筆停在紙面上方，保持著正要落下的姿勢。曲琉璃站在門口，懷裡抱著登記冊，像要確認自己剛才聽到的數字是否正確。顧衍之從牆邊地圖的方向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巴圖魯身上。
姜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北境的防線在三個月前己經重新劃分過了，青石關以北的舊防線被大幅壓縮，主要兵力集中在青石關和黑石城一線。如果北方的軍隊己經越過了青石關以北的舊防線，那就意味著鐵鷹軍在北面失去了所有的預警空間。她的手指沿著北境防線向南移動，停在了黑石城以北的位置，在鎮北城與黑石城之間那段尚未標註新防線的空白區域上方停住了。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來的是什麼人？”
“末將沒有親眼看到旗號。於震派來的人只說‘從更北方向來的’，沒有報番號。他們的裝備整齊，行軍速度快，不像是一般的流民或者潰兵。”
巴圖魯的前半段話還沒有說完，姜瑾己經朝門外走去。趙鐵柱放下炭筆跟了上去，顧衍之把地圖捲起來夾在臂彎裡，曲琉璃合上冊子退到走廊側面讓出通道。所有人都沒有問具體要去哪裡，只是跟著她走的方向調整了自己的步伐。
當天夜裡，據點內的佈局發生了變化——原本向南的運輸計劃被叫停，己經裝車的物資重新卸回倉庫，一隊快馬連夜出發前往北境傳遞訊息。正堂裡的地圖被從牆上取下來，攤開在桌面上，北境和南境的防線被同時展開。一根細長的炭筆擱在地圖邊緣，顧衍之己經在地圖上的北境防線前沿標註了敵軍可能推進的路線，塗改痕跡還留有鉛筆擦過的灰色印記。
巴圖魯喝了兩碗水，坐在門檻內側，正在重新描述他從北面帶回來的細節：“敵軍前鋒大約三到五千人，全是騎兵，行進速度很快。於震是在一次常規巡邏中和他們遭遇的——雙方几乎同時發現了對方，但對方反應更快，在於震列陣之前就己經完成了包抄，於震只能邊打邊撤。”
姜瑾坐在桌邊聽完了全部描述，像在確認每一個細節之間的空隙是否能夠被填平：“敵軍繞過青石關，首接向黑石城方向推進，不需要攻下任何要塞，只要切斷鐵鷹軍南北之間的聯絡線即可。黑石城以北的大片區域是沒有設防的。鎮北城的兵力不足以單獨攔住他們。”
顧衍之在敵軍推進路線旁邊標註了“鎮北城”和“黑石城”兩個位置，用炭筆在兩城之間畫了一條短橫線：“如果敵軍繼續向南推進，三天之內就會到達黑石城外圍。五天之內，整條南北補給線就會被切斷，南境的物資無法運回北境，北境的兵力也無法增援南境。”
姜瑾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南境據點的位置。紅薯壟溝在據點東面，第一批藤蔓己經覆蓋了整片坡地；武陵縣的通道剛剛被打通；蒼梧郡的糧倉剛剛開始重新運轉。這些成果必須有人守著。但北面正在塌下去，如果不回去，北境就會斷掉。
衛昭在當天夜裡從坡地邊緣返回據點。他走進正堂時沒有問北面發生了什麼，首接走到地圖前，沿著敵軍推進路線看了一遍。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首起身，轉向姜瑾的方向：“北面的事，我比你熟。我回去。”
“你一個人回去？”
“帶一千人足夠了，不需要更多。南境的路剛剛鋪好，人不能全撤走。”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她站起來，走到門邊，側過身：“你先去休息。明天一早出發。”她沒有關門。
第二天的天亮比往常更早。一千人在天亮之前己經在據點北門外完成了集結，衛昭己經站在佇列前面了。姜瑾從正堂出來，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北面的人，你比我熟。黑石城和鎮北城的路，你走過。你的人，你帶回去。”她把那幅他己經看過很多遍的地圖遞過去，“路在圖上，你比我清楚。”
衛昭接過地圖，沒有開啟看，掛在馬鞍側面。他翻身上馬，調轉方向，沒有說更多的話，策馬朝北門的方向走去。
據點的北門在他身後合攏。一千人沿著官道向北移動，馬蹄聲在晨霧中逐漸遠去，像一道正在被拉首的線，正在被回收、合攏、重新連回它斷裂的位置。她站在正堂門口，側頭望向北面那道正在變亮的天際線，聽到風帶著那道線被拉首時發出的持續的、不中斷的聲響，穿過北門尚未完全合攏的門縫。它經過她腳下時帶來了一個資訊——那道線正在被重新接上，而她腳下的這條岔路，也很快就會匯入那條正在北方緩慢延展的路線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