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補給車隊抵達後的第三天，北面的局勢開始出現了一種不易察覺的鬆動跡象。
最先注意到這種變化的是負責夜間瞭望的哨兵。連續兩個晚上，北面田野深處那片曾經持續亮了幾夜的微光開始變淡，像是營火的數量在減少，又像是有人在刻意壓低火光的高度。白天的觀察也顯示出同樣的趨向：黑石城以北的田野上空，不再有那麼密集的炊煙升起，敵軍營地上空原本持續存在的飛行物也少了一些。
於震在確認了兩天觀察資料的規律之後，把這份彙總送到了城樓內間。他走進來時，姜瑾正站在窗邊，面前攤著那幅舊地圖，地圖邊緣的摺痕己經泛白發毛，被多次展開和摺疊。她聽完於震的報告沒有立即說話，目光從窗外的天際線上收回來，落在於震手中的記錄冊上，看了片刻才開口：“他們開始撤了。不是全面撤退，是分批撤。先撤傷員和物資，再撤主力。他們在離開之前在原本的營地上留下一部分仍在燃燒的火堆和炊煙，用來掩蓋實際撤離的規模。”
“如果敵軍真的在分批撤退，黑石城方向的包圍圈應該會在幾天內解除。末將建議，等黑石城那邊的訊息確認之後，再決定是否派出追擊部隊。”
當天下午，黑石城的方向終於傳來了訊息。信使騎著馬從北面官道一路奔來，衝進鎮北城大門時馬嘴冒著白沫，他翻身下馬時聲音急促而沙啞：“黑石城外圍的包圍己經解除了！敵軍在昨天夜裡撤走了大部分兵力，留在原地的帳篷和柵欄還在，但裡面的人己經空了。守將在確認敵軍撤離後派人探查，發現撤走的部隊己經向北退出了至少三十里，正在沿原路返回，撤退途中沒有停留和反覆，沒有留下任何負責殿後的部隊，也沒有在沿途設定伏擊。”
於震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城樓門邊，他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繼續移動。他寫完最後幾個字，放下炭筆，在桌邊站定後轉過身來：“黑石城解圍了。敵軍的撤退己經無法再被逆轉。”
當天的陽光持續照在牆垛上，把磚縫裡的泥土曬乾。姜瑾站在城樓內側，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斜長的亮區。她沒有去碰那道光線，只是站在它的邊緣，透過那道光看向地圖上己經標好的防線位置。黑石城的包圍己經解除了，敵軍正在向北撤退，鎮北城的糧倉也有了新的補給。那道曾經被反覆拉長的防線正在逐步回縮，像一根被放出的引信在完成它的延展後，正沿著它的路徑回到起始端。
當天夜裡，衛昭從敵後返回了鎮北城。他只帶了幾個人，在夜色中從西側城門進入，穿過城牆根下的暗處，沿著磚道走到城樓門口。他的肩甲上落了一層己經乾透的泥塵，在城樓門口的火把光下呈灰白色，帶著細微的摩擦痕跡，像是從側翼舊道方向一路穿行回來的。他走進城樓時身上沒有傷，神情平靜。
姜瑾正在城樓內間點燈，燭火剛剛亮起。她聽到腳步聲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肩甲和靴面：“敵軍退了多少？”
“主力己經撤到了黑石城以北大約五十里處，後續部隊還在繼續向北移動，方向是青石關以北的舊路。撤退途中沒有停留過長，也沒有在沿途設伏的跡象。”
“你截斷的那些通道己經不需要再守了。敵軍退了，你也沒有繼續留在敵後的必要。”她把燈芯撥正了一些，火苗穩住後重新照亮了桌面上那幅己經被多次翻閱、邊角磨損嚴重的舊地圖，“如果他們的指揮沒有收到新的指令，他們不會在短期內再次南下。接下來要做的事，是調整防線，修補破口，恢復補給線路的正常運轉，確認黑石城和平陽之間的通道是否完全暢通。”
衛昭站在內間門口，點了點頭：“末將去安排修補的事。”他轉身走出城樓，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穿過院子，走向馬棚方向。那截被放在桌面邊緣的舊箭桿還在它原來的位置上，風從窗縫滲入時偶爾會吹動箭桿前端那根殘留的細線，讓它輕輕晃動幾下，然後恢復靜止。它己經不需要被用來傳遞訊息了，但她還沒有把它收走。
第二天，姜瑾去了城外那片曾經被敵軍駐紮過的營地區域。營地己經空了兩天了，地面還留著帳篷壓出的矩形印痕和灰燼堆積過的痕跡，有些地方還殘留著被遺棄的木料、乾草和斷裂的麻繩。她沿著營地邊緣走了一圈，腳步不快，靴尖偶爾碾過地面殘留的乾草和碎木片，在己經壓實的泥土表面留下新的劃痕。她在一處被火燒過的灰堆前停下來，低頭看了看灰堆內部的結構，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灰，底部還殘留著幾塊尚未完全燃盡的木炭，斷面處的紋理仍然清晰可辨。她彎腰撿起其中一塊木炭，指腹沿著斷面邊緣摸了一下，確認了它的幹度，然後把它放回灰堆邊緣，繼續沿著營地邊緣走完了剩餘的路程。
回到鎮北城時，於震己經在城門口等著了。他站在城門內側，手裡拿著一份新收到的訊息：“黑石城與鎮北城之間的補給通道己經重新開放了，首批物資正在裝車準備出發。”
姜瑾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伸手把腰間定國刀的位置調整了一下，指腹在刀柄邊緣的絲線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了手：“敵軍退到青石關以北之後，短期內不會回來。他們需要重新集結、補給、等待新的指令。鐵鷹軍也需要時間整理。把這個訊息傳回南境，讓曲琉璃在物資排程上可以恢復正常分配了。”
當天傍晚，鎮北城的城牆上重新點起了照明的燈火。火光沿著城牆的輪廓依次亮起，縫隙之間漸次銜接，形成一條持續延伸的線，從城樓向兩側延伸，在城牆上沿形成一道完整的弧線，經過城門、馬廄和營房外圍，消失在東側城牆拐角處。風從北面吹來，穿過空置的舊營地和被馬蹄踩實的撤退路線，吹動她肩甲邊緣的細碎塵粒，沿著城牆外側邊緣向南移動，經過那些剛剛被重新啟用的燈火，繼續向更遠處延伸。她站在城牆垛口後面，沒有去關窗，也沒有轉過身來，只是透過那道縫隙看向北面正在變暗的天際線，像在確認那根線己經被收回的引信，確實己經落回了它該在的位置，等待下一次被拉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