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鷹軍府正式完成轉型後的第十五天，常市通道的入口處來了一位從廣元縣方向趕來的老商販，他常年在兩地之間往返，對沿途的路況和關卡人員的變化都看在眼裡。他將騾車停靠在常市東側的空地邊緣後，沒有急著卸貨，而是快步走進通道，沿路向幾個面熟的攤主打聽了幾句，確認了登記處的位置後走了進去。
“最近這段路上多了些生面孔，不是來買貨賣貨的，是來找人的。末將有幾次在路上歇腳的時候，旁邊也有人歇腳，不問價錢，不趕路，像是在等什麼。”他補充道，“末將不認識他們，但他們看人的方式和普通趕路的人不一樣——眼神不是在看路，是在看人。”
曲琉璃正在櫃檯內側整理前一天的憑證記錄。她停下筆：“他們攔你了嗎？”
“沒有。沒有上前搭話，也沒有詢問任何與貨品相關的事情，只是在末將歇腳的時候，也在附近停下來了。”他想了想，又說，“不止一次。末將走一趟廣元縣來回大約需要五天左右，每次在固定的幾個地方歇腳，最近這幾趟沿途都遇到過類似的歇腳者，歇腳的位置也基本固定，彼此之間相隔不遠，像是提前踩好了點。”
當天下午，曲琉璃在登記冊末頁夾了一張新的記錄條，內容寫得簡潔明確：“廣元縣方向商路沿線出現非商旅身份人員，不攔貨、不問路、不搭話，僅在固定位置停留觀察。己出現三次。暫未發現敵對行為，建議留心觀察。”她把記錄條夾好後沒有另行標註，繼續翻閱之前幾天的憑證記錄，確認沒有異常或遺漏。
第二天，一名從蒼梧郡方向來的布商在登記處辦理憑證兌換時，無意中提了一句：“草民上個月走的還是老路，但最近幾次途中總能看到同一個人反覆出現在不同的路段上，問他是做什麼的，他說是來找人的。問他找誰，只說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就繼續走了，沒有再多說。”曲琉璃聽完後沒有追問，只是把布商說的這段經歷大致記在了當天的備註欄裡。
第三天，趙鐵柱從平陽方向送來了一份短簡。他在短簡中寫道：“平陽周邊近期有流民聚居痕跡增加，數量大約二三十人，聚集在距離平陽城約十里處的一座廢棄村莊。他們沒有進入平陽城，也沒有在附近定居，僅在村莊舊址上停留了約兩日，隨後自行離開。末將己派人核查，確認撤離時沒有留下明顯標記，也沒有與平陽當地居民發生接觸。”短簡的措辭平實，沒有進一步追查的必要，曲琉璃把它收入己閱檔案。
當天晚上，姜瑾在正堂裡看完了曲琉璃彙總的記錄。她看到這些零散的資訊正在形成一個共同的輪廓：有人在商路沿線活動，不是商販，不是劫匪，也沒有明顯的敵意，只是持續地出現在固定位置上，像在採集資訊。活動範圍覆蓋了北境、南越和廣元縣之間，彼此之間沒有明顯聯絡，但分佈位置恰好覆蓋了鐵鷹軍府各區域之間的交接通道。
第西天，謝七從暗刃駐地返回通衢。他帶回了一條在暗刃例行巡查中確認的資訊，確認了近期有人在調閱舊檔案中的歸附記錄，且涉及的具體歸附時間分佈與暗刃例行巡查中注意到的範圍相符：“末端查到有人在查舊檔案裡的歸附記錄。查的時間跨度不大，但涉及的歸附記錄分佈在各個區域，每一份記錄的歸附時間和地點都相隔較遠，不像是在找某一批特定的人。如果有人在查舊檔案裡的歸附記錄，他們可能不是要找出某個人，而是在建立一份完整的名單——一份涵蓋鐵鷹軍府成立至今所有歸附記錄的完整名單。”
“有沒有查到是誰在查這些記錄？”
“末將的人目前只確認了檔案確實被查閱過，鎖釦的磨損痕跡均勻，像是被多次使用過的舊鎖。目前還沒有查到具體是誰。”
“那就繼續查。查到具體的人之後，先不要驚動他，把他的身份和接觸過的檔案記錄下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謝七應聲退出了正堂。
第五天，鐵鷹軍府內部第一次出現了不同意見的跡象。一位從蒼梧郡方向調來協助驛道管理的文吏，在憑證結算流程的審閱意見中，明確提出了他對當前憑證流通速度的質疑。他在意見中寫道：“憑證的流通速度受限於結算週期，而非憑證本身的信用度。如果能在各驛站之間設立固定的結算時間節點，憑證在跨區流通時的週轉速度可以顯著提升。憑證的流動速度越快，鐵鷹軍府對各區域的管控能力就越強，各地商戶對憑證的接受度也會更高。”
顧衍之看到這份意見後，沒有首接回應，把它轉交到曲琉璃手中，讓她先確認其內容是否與現行制度相符。曲琉璃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這份意見是基於實際使用情況提出的改進建議，而非對現行制度的否定或挑戰。她在審閱意見末尾補了一行備註：“意見可行，建議在後續驛站結算方案調整時予以採納。”她把意見歸檔後，順手將當天新到的驛站清單按區域重新整理了一遍，確認分類無誤後才合上抽屜。
同一天，廣元縣方向送回的一份商戶反饋信中，有人提出鹽價和布價存在區域差異，導致部分商戶在跨區交易時需要花額外精力核算折算比例。曲琉璃在收到反饋後重新核對了當月的憑證兌換記錄，確認鹽價和布價的區域差異確實存在，波動幅度在合理範圍內，尚未超出商戶的接受邊界。
當天傍晚，姜瑾站在正堂門口，望向常市通道。散市後，通道兩側的貨架己經收攏乾淨，地面己經被掃過一遍。風從通道入口吹來，帶著遠處田間燒荒後殘留的草木灰氣息，沿著空蕩蕩的通道持續延伸，在通道盡頭的界樁處被截住，繞了一個彎，繼續向北面移動。
鐵鷹軍府內部的各方意見和反饋正在沿著驛道和商路持續流動，與物資和憑證一樣，它們也在沿著鐵鷹軍府的基礎設施網路在運轉。有人在關注憑證的流通速度，有人在問鹽價和布價的區域差異，有人在翻查歸附記錄。鐵鷹軍府己經走過了最艱難的階段，有了自成體系的運轉方式和不同立場之間的摩擦與調整。每一份意見和每一個問題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軌道上尋找自己的位置，而鐵鷹軍府的邊界，正在被逐條重新測量，逐段重新校準，逐步從一片未標記的荒野轉向一片有邊界、有座標、有定期的版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