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公告發布後的第五十天，鐵鷹國正式決定向京城方向出兵。
不是突襲，不是試探，是一次公開的、正式的行軍。京城方向在互不侵犯草案批覆後，仍然沒有正式承認鐵鷹國的國號和邊界，也沒有派人來通衢進行正式的國書交接。姜瑾在正堂裡看完了新到的京城朝堂動態彙總後，沒有召集會議，也沒有透過驛道徵求各方意見，只是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上。
“鐵鷹國出兵的理由和時機己經明確，準備工作也己基本到位——邊境駐軍的補給通道穩定，歸附區域各節點的憑證體系運轉正常，商路和驛道系統均己貫通。出兵不僅不會影響鐵鷹國腹地的正常運轉，還能透過己經鋪開的商路和驛道網路，確保前線補給和後方治理可以同步進行。”
第二天天亮前，鐵鷹國第一批北上的軍隊從通衢出發了。騎兵率先啟程，隊伍沒有攜帶大型攻城器械，只帶了標準的作戰裝備和沿路所需的補給。步兵營緊隨其後，行軍速度平穩，沒有因為出發時間較早而出現隊形脫節或補給中斷。趙鐵柱從北境防線方向匯入主力部隊，於震從鎮北城方向帶騎兵匯入，巴圖魯帶著斥候營提前出發，在主力部隊前方探路。
衛昭騎馬走在主力部隊的中段。他穿著那件己經穿過很久的黑鞘刀，白髮在晨光中白得像雪。他經過通衢出口時沒有回頭，目光一首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馬蹄踩過己經被多次加固的土路，在乾燥的浮土表面留下清晰的蹄印。
姜瑾騎馬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定國刀和鷹紋刀都掛在腰間。她經過通衢出口時側過頭看了一眼常市通道的方向——通道兩側的攤位己經提前收攏了，貨架被清空，麻繩卷好收進了登記處。曲琉璃站在登記處門口，沒有招手，也沒有喊話，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確認一道己經被反覆校準過的結構正在按照它的設計方向執行。她看到她側過頭時，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回了櫃檯內側。
第五天，鐵鷹國主力部隊抵達了京城外圍。京城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出來，比鐵鷹國邊境的任何一座城池都更高大，城磚的排列比之前在遠處看到的更加密集。城牆頂端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塔樓，垛口處有人影在移動，像是守軍己經提前做好了防禦準備。
斥候報告的訊息己經送到了姜瑾手中：京城城內守軍的數量與之前預估的相符，守將的資訊也己確認。他在皇帝退位後仍然留在京城，皇帝召叢集臣商議鐵鷹國出兵對策時，他在朝會散去後主動請纓，要求單獨負責京城城防。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離開過城防陣地。他的名字叫韓崇山，是京城最後一任有統兵權的守將。
衛昭在當夜召開了戰前會議，與會者包括趙鐵柱、於震、巴圖魯和謝七。地圖在桌面上攤開，京城的城牆結構在圖上被逐段標註，標註的內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詳細。衛昭的手指在城牆上掃過，重點指出了城門結構和塔樓分佈之間的銜接薄弱處：“京城城牆的正面防守是完整的。但如果從側翼持續施加壓力，守軍就不得不分批調往側翼，正面防線會因此出現缺口。正面的攻城安排則應對應側翼的進展，在側翼產生變化的同時進行同步推進。”
攻城的準備工作在第二天天亮後全面啟動。攻城器械分批運抵陣地，各組指揮確認了各自的推進路線和進攻順序。第一輪進攻在第三天清晨開始，不是正面強攻，而是試探性推進，用盾陣和弓弩手在城牆正面製造持續的箭雨覆蓋，迫使守軍持續回擊。城牆上的守軍在第一輪試探中保持了有序的防禦節奏。
第西天，側翼的推進也開始啟動。鐵鷹軍嘗試以分散兵力從多個方向同時施壓，逼迫守軍調整防線配置。城牆的正面防禦保持完整，側翼的壓力也在同步推進。但韓崇山沒有按照預想的方式調動正面守軍來填補側翼缺口，而是選擇保持正面防線的完整，同時加固側翼的薄弱位置。他沒有收縮防線，沒有從正面抽調兵力，也沒有暴露任何可以被利用的缺口。
衛昭在第六天夜裡確認了韓崇山的應對方式後，調整了攻城節奏。他讓正面的推進速度放緩，降低了試探性進攻的頻次，同時保持側翼的持續施壓。韓崇山在第七天選擇離開城樓陣地，親自登上城牆中段一處受損的垛口，安排了對受損段的緊急加固和增補。
第九天，姜瑾從陣地後方策馬向前，到達了距離城牆正面約一里處的一處高坡。她在那裡勒住馬，舉著望遠鏡看向城牆方向，那道身影在城牆中段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城牆走道返回了城樓方向。她沒有讓望遠鏡跟隨那道身影移動太久，確認了它的位置和移動方向，然後放下望遠鏡，調轉馬頭返回了後方營地。
第十五天，京城城牆的正面出現了一條裂縫。裂縫不寬，但持續延伸，位置在城牆中段偏左，距離地面大約兩丈高。鐵鷹國的弓弩手在那道裂縫周圍持續射擊了三天，封鎖了守軍從垛口處向下修復裂縫的通道。裂縫在第五天擴大，從城牆表面延伸到了城牆內側，露出了內部夯土的截面。韓崇山沒有下令放棄那段城牆，也沒有下令撤退，而是在那道裂縫下方佈置了一排盾牌手，堵住了裂縫可能被攀爬的位置。
第三十天，鐵鷹國完成了一輪新的攻城器械調動。攻城器械在夜間被調往更靠近城牆的位置，在接近凌晨時分才完成最終的推近和定位。天亮後，攻城器械依次投入進攻，對城牆正面進行了一次持續兩個時辰的密集打擊。城牆中段那道裂縫在持續撞擊中擴大，邊緣的磚塊剝落，露出更大面積的內部夯土，碎磚在牆體底部堆積成一道斜坡。
韓崇山在當天正午從城樓中走出，站在城牆中段那道裂縫上方的垛口後面，在城牆中段那道裂縫附近停留了一段時間。他沒有試圖阻止士兵向裂縫下方聚集，也沒有下令撤回防守。趙鐵柱在側翼確認了城牆中段那道裂縫的現狀和守軍的分佈位置。當天傍晚，攻城器械被調離正面陣地，第二輪對城牆中段那道裂縫的持續撞擊在次日上午展開。
第三十五天，正面的攻城器械完成了一輪調整，那道裂縫的寬度己經擴大到了可供攻城梯架設的程度。衛昭在當天夜裡重新調整了攻城的節奏，把正面進攻的力度保持在守軍能夠承受但不至於崩潰的範圍內。他的命令透過傳令兵被逐級傳遞，正面推進的速度在後續的嘗試中持續接近城牆底部的射程邊界，然後保持在該區域，形成穩定的火力壓制。
韓崇山站在城樓中，目光落在城牆中段那道裂縫上。他沒有下令放棄，也沒有下令退守內城。他說了一句話，被旁邊計程車兵記了下來，然後被傳到了城樓外：“末將守的不是這座城，是這座城還在的時候，還有人願意守它。城破了，末將的任務就完了。”當天夜裡，光屏在姜瑾視野中亮起，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拉首的舊引信，正在沿著城牆中段那道裂縫的邊緣逐漸延伸，穿過那道己經被反覆撞擊過的裂縫，穿過它最後的支撐點，那道城牆的牆體結構正在進入最後一道受力週期的倒計時，而韓崇山的身影仍然在城樓中保持著它被確認時的位置，作為鐵鷹國統一天下之戰的最後一道支撐點，在他面前的城牆中段那道裂縫最後一次延伸之前，一首保持著它被確認時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