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顯然來得急,連氅衣都沒穿,面容凍得慘白,勒馬而停,凌厲的眼眸盯著趙恪,劈頭蓋臉質問:“趙大人今夜在此設宴慶佳節,為何不知會本王呢?難道是本王還不夠資格參與趙大人的夜宴?”
趙恪拱手賠笑道:“王爺言重,只是本官看王爺日日因公務勞累,今日難得空閒,所以才不敢叨擾。”
“不敢叨擾?”齊煊冷笑一聲,翻身下馬,快步行向席間。眾人早已跪下行禮,無人敢抬頭,這一齣鬧劇發展到現在,是個人都察覺不對勁了,才明白這是實打實的鴻門宴。
齊煊目光一一從在座的眾人身上滑過,看見趴在地上,背部血流不止的陶纓,瞬間氣血上湧,從幾日前得了驛丞傳信之後的怒火爆發,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指著趙恪的鼻子怒道:“趙恪,你竟敢在此動用私刑,人命豈是兒戲,離了公堂,你有什麼資格處決百姓!你眼裡還有沒有大齊律法?!”
趙恪的慌張也只有聽到傳報的那一瞬,這會兒早已鎮定下來,皮笑肉不笑道:“王爺莫動怒,我這也是為了許大人。此女是害死許大人的元兇之一。”
“你憑什麼斷案,證據何在?!”
趙恪何來證據,不過是找了個由頭,空口白牙地汙衊。但他對此事早已熟練,只道:“證據我日後自會呈給衙門,本想著今日抓著了她帶回衙門去,卻不想這女犯不知悔改,一心要逃跑,我這才叫人擒住她,只是在動手的時候沒注意分寸,此等辦事不力的下屬,待回去我定會好好地罰他們。”
趙恪說話間,意有所指地朝嚴壽看了一眼。嚴壽自知失職,低下頭不敢對視。
齊煊這幾日快將自己磨得不見人形。此次金礦案沒能傷及趙家倒沒讓他難過,大齊的律法搖搖欲墜,皇帝明目張膽包庇趙執才讓他痛苦不堪。
金礦私吞一案表面上害了四十九人因此喪命,實則暗地裡所牽涉的人成百上千,連許奉也深受其害。即便如此,罪魁禍首卻絲毫不受影響,在朝綱一手遮天。
他是被廢的太子,被架空實權的王爺,自與皇權無緣後,便一直老老實實在其位謀其職,他明白皇叔對他百般防備,當初將他從嶺南召回京城,也是方便監視,怕他在外生出二心。
齊煊知道在京城,他的身邊無時無刻藏著窺視的眼睛,卻從來佯裝不知不覺,他一心所求唯有不再顛沛流離,保妻兒安穩度日。
可皇叔如此治世,親信權奸,霍亂朝綱,忠良當如何,天下百姓當如何?難道就要讓這種專橫跋扈、作踐百姓的人一直作威作福下去?
齊煊盯著他,半晌才道:“趙恪,你當真覺得在大齊能無法無天嗎?”
嶺王頭一回這麼鋒芒畢露,那雙總是溫吞猶豫的眼睛,在這一刻充滿銳利,逼視面前人。
趙恪心中卻並不畏懼,只覺得好笑,反問道:“王爺覺得我能不能?”
他與齊煊也就相差幾歲,當初他還是風光無量的東宮太子時,趙恪曾親眼見證他被廢,如喪家之犬般哭喊求饒,說自己冤枉。
他當然是冤枉的,可皇上被矇蔽後,誰又在乎真假?庸碌無能的人握不住手裡的東西,被別人搶走也是理所當然。
“王爺,十二年的時間,我還以為你至少學會了審時度勢,今日一見,你仍舊如當年那樣,愚昧無知。”趙恪朝著這位明面上是王爺,本質是個囚徒的人靠近一步,壓低聲音,“今夜本不想讓你來參與,但你執意要多管閒事,那就讓你看看,如今的大齊,究竟是誰說了算。”
齊煊面色鐵青,正要開口說話,忽見趙恪轉頭,不知對什麼地方抬了下手,似乎是下令的手勢。
下一刻,就聽的一聲破風厲響,一支箭從暗處飛出,射中席間的一人,痛苦的慘叫聲劃破長夜。
“有刺客——!”不知何人尖銳高聲,周圍的爐火竟同時像被夜風侵擾,猛地暗下許多。
守在四處的隨從聞聲而動,提燈在極短的時間裡相繼熄滅,漆黑的夜如巨獸之口,僅在幾個瞬息間就大肆吞沒光明,與寒風並行,山腳陷入激烈的混亂之中。
赴宴的客人對這變故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躲在桌下或是抱著頭逃走,隨從蜂擁而動,人們在暗處相互碰撞、叫喊。
周幸在黑暗湧過來的瞬間矮身,一個輕巧地翻滾,從桌下翻出,並抱頭大喊:“我的娘呀!有刺客!救命啊——!”
這喊聲也猶如一個訊號,藏於暗處的人同時動身,只見樹影搖擺紛飛,地上滿是亂晃的光影,照明的光線越來越弱,眨眼的功夫,地上的陶纓沒了蹤跡。
一柄寒刀刺出,直奔趙恪的腹部,李言歸閃身擋在前方,反手一挑,兩刃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李言歸手裡的刀剎那被撞飛,右手一麻,下意識後退半步。
昏暗的視線裡,他看到對方身形健碩,身著夜行衣,臉上覆了墨黑的面具,完全無法窺其樣貌。此人手裡握著一把五尺長的大刀,卻能運用自如,連著三下劈砍,將李言歸逼得步步後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