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無常令主 等到周幸終
書房在東西兩面都開了窗, 照得滿堂光明,灌進來的冬風安靜非常,無聲地奔向另一面窗子, 帶動桌上的紙頁如浪花般翻動。
陸酌光伸手,撫平了一角輕輕壓住,問:“為何只寫半句?”
周幸就等著他問這句話, 故意拿喬:“陸秀才可知禮尚往來的道理?前夜我贈了你一杯酒,才換了今日與你相會, 現在你想看前半句,可不能什麼都不給。”
陸酌光想說前夜也不是那一杯酒的功勞, 可週幸甩餌半天,總不能讓她空鉤而走。他稍加思索, 隨後走出書房, 片刻後提著一包糕點進來:“這是方才我在路上買的,還熱著,請周姑娘品嚐。”
他拆開油紙包, 裡面的糕點羅列整齊, 果真還冒著新鮮的熱氣,擺在桌上。
周幸攤開手給陸酌光看她手上染的墨,示意:“方才不慎髒了手,勞煩酌光再幫幫忙。”
陸酌光往她手上看了又看, 顯然此人趁他不注意時往硯臺裡抓了一把, 濃黑的墨在她的指頭和手背留下凌亂的痕跡, 與她原本那不見血色的皮膚黑白分明。他猶豫道:“周姑娘可以帶回去吃。”
周幸嘆一口氣,撂下了筆,然後說:“那這紙我也帶回去寫吧。”
那句傳頌千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眼看就要隨風飄走,陸酌光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轉頭去院中打了水淨手。
回來後,他取一塊雪白軟糯的糕點捏在手裡,動作頗為僵硬地遞到周幸的嘴邊,一副隨時就要撒手的樣子:“周姑娘請用。”
周幸低眼,看著那隻送到面前的手。他的手生得很是文秀,修長又白皙,指頭圓潤乾淨,指甲蓋和皮膚下都透著健康的紅,因剛洗過還帶著一絲潮溼的水汽。
這隻又握書提筆,又泡在血裡抓著人的腦袋的手,眼下洗乾淨了,溫順地喂她吃糕點,周幸自然不能“辜負”。
她平時吃飯都大快朵頤,恨不得腮幫子填得滿滿當當,此刻卻斯文起來,低著頭湊近糕點,牙齒一張一合,飛快地咬下一小口,沒有給陸酌光任何撒手的機會。
她笑眯眯地嚼著,含糊道:“這家糕點我之前也吃過,但都沒有今日嚐到的好吃,許是酌光的手與眾不同,被你喂的東西都格外美味。”
她渾身上下都有著風月場上身經百鍊的輕挑,小意調情更是隨手拈來。陸酌光抿了抿嘴角,偏開目光躲避她眼中的含情脈脈,吶吶:“食不言寢不語,周姑娘還是先吃完再說話吧。”
周幸滿不在乎:“我一介粗人,哪講這些規矩?”
她存心折騰陸酌光,每次都只咬一小口,好似荒蕪的人生有大把時間來浪費,僅僅一小塊糕點就吃了七八口。但由於她的牙齒尖利,咬的動作很快,陸酌光始終沒找到撒手的時機,只能耐著性子捏著糕點餵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剩下那麼一小塊。
等到周幸終於將最後一塊含住時,牙齒卻輕輕咬在他的指尖。陸酌光一頓,低眼看去。
從上方看,周幸低斂的眼睛只有一排長長的睫毛,因上翹的弧度不高而顯得冷淡,鼻樑比尋常人高一點在臉上落下淡淡陰影。指尖上的牙齒先是稍微用力咬了一下,咬得他指頭微痛,緊接著舌尖從指腹掃過。
她身上有一種病態的蒼冷,可是舌頭卻是滾燙的,溼熱的感覺瞬間在指頭漫開,來回舔了兩下,恰似安撫,稱得上纏綿悱惻。
陸酌光猛地抽出手指,驚恐地看了周幸一眼。
周幸舔了舔嘴角的碎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唐突,恍若沒事人一樣:“怎麼了?”
“沒事,我、我先……”陸酌光動作匆忙地後退,轉身想走,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險些摔在桌上。
周幸抬手去扶,陸酌光卻避如蛇蠍地躲,這一躲就不慎打翻了不知什麼時候放在桌邊的硯臺,潑了他一身的墨,雪白的衣衫霎時染上墨香,甚至沖淡了刺鼻的香粉味道。
“哎呀!你怎麼這般大意。”周幸假惺惺關切,將他扶著站直,惋惜道,“這衣裳怕是毀了,洗不淨的。”
“無妨,我還有別的換洗衣物。”陸酌光紅了一張俊臉,隨手蹭了兩下,將自己的雙手蹭得黢黑,遲鈍地發現越擦墨跡越大,便拱手道,“我先去將髒衣物換下來,失陪片刻,周姑娘見諒。”
周幸應了聲快去快回,便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書房。少頃,關門聲響起,周幸聽見他進了寢房,眼中那星星點點的笑意歸寂。她從懷中摸出包好的藥粉,腳步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幾步來到香爐前,將裡面的粉撒進爐中攪了幾下混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