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連周幸的臉色都不見好了,早知這麼嚴重,昨日見他吐血就應該立即回京,還胡混了一個晚上……她頓生懊悔,趕忙打發了陸酌光去治療。
隗穀雨從醫箱中摸出個方寸小盒放在她的手邊:“東西研製好了,我反覆試過,生幻,驚夢,使人頭痛生熱,此為穩定效用,嘔吐、昏迷則屬偶發,用量不宜過多,取一勺添於香粉中即可,聞之見效。”
周幸頷首,無視了陸酌光戀戀不捨的隱晦目光,擺手將人驅走。她起身行去院中,沒收了正製造噪音的二胡,把木盒塞給蕭涉川:“將此物送給崔大人。”
蕭涉川的心肝被挾持,大腦瞬間被奪舍,竟是抬頭問道:“送東西向來是錢不斷的活兒,怎麼輪到我這風流瀟灑的劍客身上了?”
錢不斷剛辦成一樁大事,雖然說跟陸酌光邀功沒邀成,但周幸卻是認可了他這樁功勞的,因而沒打擾正在補眠的錢不斷。周幸有心愛護功臣,當下目光一厲:“我看你近日是太閒了,辦完了事兒回來練功,半年之內不準碰琴。”
晴天霹靂,蕭涉川眼前一黑,恨不能先死在地上,一睜眼就到半年之後,早知領了任務便老老實實去辦,不多嘴問那一句。不過,好在他此事辦得順利,歸來後厚著臉皮為自己求情,將刑罰減免了一個月的時間。
這東西並不是給崔慧的,是要送往宮中。只是皇宮難進,周幸這夥人的身份自是難以接近宮裡人,因此需要從崔慧手裡轉一道。而崔慧老實了一輩子,自加入周幸的陣營後又是跑青樓,又是縱火,今日還要做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而今風聲盡毀不說,還得努力磨鍊心智與掌控表情,免得讓人看出他做賊心虛。
禮庫正在重新修建中,吳吉安從百忙裡抽出時間督工,崔慧便領著他走了半日,送他上馬車時佯裝獻殷勤,上前扶了一把,順道袖裡藏的東西給了他。
吳吉安瞄了一眼他那順臉淌下的汗,忍不住安慰道:“崔大人,放寬心,禮庫會修好,事兒也會辦成的。”
崔慧趕忙擦了幾把汗,連連點頭稱是。
吳吉安乘了馬車回宮,案桌早已被內閣送來的票擬佔滿。他片刻不得懈怠,匆匆換了衣裳趕去求見皇帝。從內閣呈上來的摺子和急報通常都是司禮監掌印來傳,吳吉安進出議事殿太過尋常,門口的侍衛早已對其免了搜身。
皇帝正是心煩,因昨日下了驅趕京倉外聚集的流民之令,導致官民的衝突進一步爆發,鬧騰了整整一夜,據說那一處的大運河都叫血給染紅。此訊息一經入京,自是震動朝野,是以今日的早朝上百官齊聲勸諫,更有老臣竟敢當眾指著鼻子辱罵他為暴君,還不等他發怒降罪,這老不死的東西就一頭撞在柱子上,當場撞得腦漿迸裂,死在殿中。
死了個老東西本沒什麼要緊,但他這般以命要挾,令他被架在高處,似坐實了暴君之名。群臣烏泱泱跪了滿地,一半是求他收回成命,一半是趙執的黨羽聯合起來,以百官無首為由求他放人。趙家抄查了個來回,並無傳位詔書的存在,加之呂家已傾,他不再有兵權傍身,皇帝倒是可以考慮再關個幾日便將他放出來。
至於對流民的處理,皇帝已打定了主意不收回。分明三月開始就已有流民從南而來的問題,滿朝文武相互推諉,始終給不出一個解決的方法,不是被捅出殿試舞弊,就是運河貪汙,一群中飽私囊,專徇一己之利的酒囊飯袋,竟還敢假裝為天下百姓,反過來指責他是暴君?他日處理完這些流民,他騰出手來,必定好好整治這些不知死活的昏官。
皇帝一氣之下罷了早朝,揣著一肚子怒火回了殿,不多時吳吉安求見。他屏退了殿內的宮人,只留了吳吉安一人伺候,聽他稟報內閣傳來的摺子。無非都是些天災民生,或是各地官員哭窮的內容,令他聽得不勝其煩,抬手砸了案桌上的東西。
自他繼位以來大齊便多災多難,百年不遇的寒潮令南方都深受其害,常年戰爭耗空了國庫,賑災銀米又被貪汙,天災之下凡人何其渺小,如何與之抗衡?便是停了帝陵的修建也是拆東補西,大齊早已千瘡百孔,他這做皇帝的也是滿心無奈。
吳吉安見皇帝正值暴怒,便停下稟報,起身來到香爐旁,將香點燃,用手扇了扇,白煙嫋嫋升起,沁人心脾的淡香在殿內散開。他轉而道:“皇上,國事多憂,還望保重龍體。”
皇帝靠在座椅上,只覺得身心俱疲,安神香的味道飄來,讓他慢慢緩解了緊繃的神經,良久之後才道:“吳吉安,難道真是朕錯了嗎?”
吳吉安跪在地上,虔誠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您是皇帝,一國之君,天下共主,您的一字一句皆為聖旨,為天意,怎會有錯?是底下的人力有不逮,沒能為皇上分憂,是他們的錯。”
皇帝聽得此話,只覺心中熨帖,滿朝文武還不及吳吉安一人得他歡心。他賞了吳吉安些物件,讓他在一旁伺候,將堆積的摺子批閱完時,已是天黑。吳吉安走時熄了香爐,用摺子揮了揮,散了空中的味道,這才告退。
皇帝回了寢宮,召了后妃侍寢,折騰半夜才睡。卻不料沒睡多久,夜間一場驚夢就嚇得他渾身冒冷汗,猛地驚醒,正待喊人伺候,目光往外一瞥,卻猛然見已死多年的皇兄竟然站在他的床頭處!
他的臉慘白無比,雙目死死地瞪著他,滿負怨恨,一張口便七竅流血,恨聲問道:“你費盡心思奪了皇位,便是如此治理天下嗎?!”
殿內傳來皇帝的驚聲大吼,候在外頭的宮人趕忙衝進去。後半夜乾暉殿燈火通明,熟睡的太醫被盡數喊起,提著腦袋為皇帝看診。數位太醫診脈過後,得出了相同的結論:身體上並無大礙,只是思慮過重,心結重重,這才被夢魘纏身,需要好生休息。
皇帝只覺頭顱劇烈疼痛,已分不清是腦子裡的痛,還是當年父皇在他腦門上留下的傷口痛。他在床榻上輾轉反側,整夜受其折磨,一氣之下便罷了三日早朝,下令誰也不見,專心休養。
然而就在這短短三日,卻發生了舉國動盪的驚天大事——靜嘉縣的縣官夥同縣尉,舉兵反了。
這縣官已經是個年過半百的人,平日裡謹奉老實本分的行事準則,因性格敦厚和藹,還算受當地百姓的愛戴。如今大齊動盪難平,上到朝臣下到百姓皆積怨日深,無不於煎熬中度日,但除了作亂的山匪流寇之外,民間仍維持著秩序。因此誰也沒想到這位安生半輩子的老人,竟會是當朝第一個高舉反旗的官員。
靜嘉縣地處特殊,距離京城不過幾十里,又守在京倉門口,如此一舉兵打了個措手不及,很快就將外倉給佔領下來。這縣官直接開倉放糧,架起大鍋,令所有蹚過泥濘,跨越千萬裡而求一條活路的難民,吃上了京中權貴才能吃的精米。
官府的刀沒能殺盡手無寸鐵的難民,數百屍身沉入河中,被染紅的大運河翻過幾個浪也歸於平靜,只要視而不見,悲苦就會迴圈往復地上演。然而國君不仁,暴政虐民,好在真正的父母官在亂世之中仍守了一顆清白的良心,頂著腦袋挺身而出,給整日哭嚎不休的百姓餵了一口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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