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太醫捻著一把香灰,快步行至帳外跪下,“皇上,老臣找到令您頭痛驚夢的緣由了!是有人在香爐之中撒了此粉,粉中有不同藥材的味道,應是有歹人故意製作出來,蓄意戕害龍體!”
齊宥驚怒,在劇烈的疼痛之中勉力支起身體,喝問:“是誰?!”
帳外的宮人跪了一地,戰戰兢兢道:“回皇上,這幾日您龍體抱恙,聽不得任何聲音,除了來稟報公務的吳公公之外,不準任何人在殿中留著……”
“吳吉安!”齊宥抓起手裡的枕頭砸出去,恨得咬牙切齒,眼紅如滴血,“將這賤人提來,朕要親手剁碎了他!”
恰逢此時殿門外傳來喧譁聲,隱約中只聽有人拔聲驚叫:“皇上!大事不好,榮國公率領數萬禁軍攻進皇宮了!眼下正在押著百官,在奉乾殿等著皇上去早朝呢!”
齊宥聽此訊息宛如晴天霹靂,五雷轟頂,雙眼一黑險些栽倒。片刻後,他翻身下了床榻赤腳往外走:“反了他們!御林軍何在?!”
侍衛已然嚇破膽,渾身顫抖道:“御馬監掌印夜間得皇令後便領兵出城平亂去了!而今宮中侍衛不過千人,難以與萬數禁軍抗衡啊!”
“御馬監?朕明明傳的是榮國公帶兵去平亂,怎會……”電光石火間,齊宥明白瞭如今的處境。
吳吉安定然是與榮國公等人勾連,害他頭痛驚夢,意識不清在先,瞞天過海,假傳敕諭在後,將原本被派去平亂的兵營換成了直屬他掌控的御馬監。如此,皇城與宮中皆掛空守備,餘下些酒囊飯袋又如何與禁軍抗衡?這才有了樊仲卓領兵長驅直入,抵達皇宮的局面。
他驚出一身冷汗,方知大難臨頭,也顧不上額頭的疼痛,立即命宮人給他更衣,並取來他不常用的佩劍。待衣著整齊後,他腳步匆匆地出了寢宮,坐上龍輿趕往奉乾殿。
樊仲卓既敢令禁軍入宮,便是鐵了心要造反,宮中內外應是早已防範森嚴,此刻已沒有他逃命之路。
既是百官俱在,事情也並非絕無轉機,反賊留名史冊,遺臭萬年,樊仲卓若不想他家族名聲毀於一旦,後代蒙羞,世世代代受千夫所指,應當也會有所顧慮,不會當著百官的面戕殺君主。
他心中多番計量,一路上心急如焚,滿眼高牆金瓦,不見任何守備侍衛和宮人,約莫都已聽到風聲躲藏起來,以至於他從未有一刻覺得這皇宮竟如此空曠冷清,吃人性命。
下了龍輿,御前侍衛將他前後擁住,待他趕至奉乾殿前的長階上,就見階下已有百官聚首,禁軍林立,浩浩蕩蕩的隊伍皆全副武裝,氣勢磅礴。
長階高聳,齊宥站在上頭能將方圓景色盡收眼底。赤紅的太陽初升,萬丈霞光自地平拔起,傾瀉千里。百官的官服繡飛禽走獸,日月天地,大齊國之棟樑匯聚於此,盛況依舊,只是今日卻不是為解天下民生之難,而是對他的龍椅虎視眈眈。
見皇帝出現,百官齊齊下跪,拜得驚心萬分。這一跪,頭前站著的幾人當下如鶴立雞群,為萬人大陣之中的點睛處,立即讓皇帝注意到那些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他目光巡視一圈,最終定於凜然而立的周幸,赤霞光芒照在她衣襬處飄搖的竹影上,威風凜凜的長槍雖持他人之手,卻也立在她的身側,一人一槍渾然一體,亦如多年前那位年輕的將軍站在人前辭別:“欽此去塞北,興許餘生不歸,今日宴請諸位,一求爾等中流砥柱之輩能濟世愛民,勤勉輔君;二求諸位身體康健,無病災之憂。今後一別,爾等廟堂施仁,在下鎮守邊土,願他日再會時,便已是國泰民安,河清海晏的新景。”
他分明再也回不來了,今日卻好似還能站在此地。齊宥只覺有一瞬眩暈,捂著額頭晃了晃,讓身邊的侍衛扶住,待他使勁眨了眨眼再次看去時,那階下的人又變成了年輕的姑娘。
齊宥提起一口氣,嘶聲斥道:“樊仲卓,你放肆!樊家數代執掌禁軍,為的是要你守衛京城,平亂禦敵,你反倒帶兵進宮,聚眾叛亂,眼裡可還有律法國綱,有朕這個皇帝?你行這般悖逆祖宗、膽大包天之舉,豈非是想要這江山改為樊姓?!”
他的聲音沿著長階傳遞而下,因這幾日被病痛折磨得憔悴,聲音裡並無氣勢,反倒像喪家之犬的悲號。樊仲卓未說話,只是將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眾臣,硬生生讓他們把想要附和齊宥的衝動憋了回去。
先帝曾放權太多給榮國公,在齊宥登基之前,御馬監與呂侯掌禁兵總數不過兩萬,其餘全在樊仲卓手中。齊宥登基後,歷經數年的時間層層剝權,才勉強有了如今三軍制衡的表象——換言之,樊仲卓能憋到今日才舉兵,已經是憑著一腔赤誠忠心。
“犯上篡國者,天下不容!”左都御史抗下萬軍壓力,站起身指著樊仲卓叱罵,“樊仲卓,你今日便是殺盡百官,血洗皇宮,天下人也不會認你這上弒君父,下亂四海的反賊!他日必有各地駐兵官員及無窮無盡的忠義之士殺進京城,將你剿滅!”
龔澤年事已高,黨羽眾多,都察院上下一心,他一開口,數位御史緊跟著起身,順著龔澤的言論對樊仲卓痛罵,正是吵鬧之時,有一道清亮的聲音從話口橫截。
“說得好!”周幸拍起手掌,往前走了幾步,踩上幾層臺階,站在百官面前,揚聲道,“御史素來不畏強權,督查百官,想來個個都有著剛正不阿,激濁揚清的風骨,那麼今日就讓都察院的諸位來斷一斷是非。”
龔澤橫眉豎眼,指著對周幸道:“你又是什麼人?皇宮重地,何時輪得到你這不三不四的人說話?”
話音才剛落,他臉邊倏爾一涼,像是一縷輕柔的風掠過。他下意識抬手一摸,嘴邊的鬍子竟不知被什麼東西削了幾縷,碎在掌心。龔澤大驚,卻感覺一道折射的光芒閃過他的眼,匆忙抬頭望去,正見不遠處那身著雪白長衣的俊秀青年對著他笑。
他姿態溫和端方,指尖卻夾著一片薄如蟬翼的刀片盤繞把玩,笑道:“大人須出言審慎。”
“各位,各位,聽我一言。”周幸抱著拳,將下方低聲議論的聲音喊停,斂氣凝神,眉眼不自覺染上沉肅,自報家門道,“我姓赫連,單字一個筠,父親是赫連欽,想必你們也都聽說過。縱觀全朝,沒有誰再比我有資格站在此處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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