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舉這才借坡下驢,收回手去,只聽劉老漢道,“常恩如今當了進士老爺,他名下的地不是不用收賦稅嗎?咱家的地,你大嫂孃家的地正可以掛在他名下。”
劉氏這會明白了,原來是為了這個來的。只她還沒張口替常恩拒絕,便見常恩端著茶水過來,他一邊倒茶一邊客氣回應道,“非是我不想答應,這些田畝的優免,半個月前回鄉省親時,全族父老已聚在祠堂商議妥當,分給族中孤寡。”
劉老漢一聽當即拉下臉,拔高聲音嚷道,“回頭跟族裡人說,這田不分了!全都給我留著!”
劉氏不解,“咱家哪裡有這麼多田地,要這一百二十畝免稅份額做什麼?”
劉老漢眼珠一轉,盤算道,“我現下是沒有,我讓村裡人掛在常恩名下避稅,我收他們的糧錢比官府正稅輕不少,他們肯定樂意。”
常恩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神色鄭重起來,“外祖父,此事萬萬行不通。回鄉祭祖那日,全族族老、里正都在祠堂立了字據,人人畫押,百二十畝優免盡數分給族中孤寡。我若私自劃出份額給外家,族人拿字據告到縣衙,朝廷定會收回我全部免稅資格,到頭來兩邊都撈不著半點實惠。”
常恩頓了一下,劉老漢要開口爭辯,又被常恩截住話頭,“何況您說的將田地掛靠我名下避稅,名為詭寄田糧,是朝廷明文重懲的罪名。一旦查實,我庶吉士身份會直接革去,犇哥也會因家中留有舞弊案底,終生不能參加科考,咱們兩家人的前程,全都要毀於一旦。”
劉老漢沒想到一百二十畝地的免稅份額要不回來,也沒想到他的辦法後果這麼嚴重,一時被嚇得怔住了。
閔氏本在悄悄打量著李家的陳設,見公公討不到好處,就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們也不要許多了,你分給族人一百畝,勻二十畝給我們總該行吧?”
“就是,你跟你們族人商議一下,咱也不要多了,就自家用,不至於犯忌諱了吧!”劉舉幫腔道。
李常恩搖頭,語氣堅決道,“依舊行不通。朝廷律法不許本族、外家兩姓田地混掛,這般操作同樣是詭寄田糧,責罰與方才所說一般無二。”
劉老漢見常恩不鬆口,他摩挲著手裡的錢袋子,不滿地道,“常恩吶,你表弟犇哥兒如今已是童生,讀書趕考花費不小,你如今也為官了,以後月月發俸祿,又娶了大戶人家的小姐,日子這般寬裕,本就該多接濟自家人!”
見常恩要分說,劉氏一把將常恩扯至自己身後,語氣帶著幾分隱忍道,“爹,前陣子常恩辦婚事,不是給了你七八兩嗎?這才多久?家裡常安常寧也在讀書,常恩眼下只是庶吉士,並未正式上任,哪裡來的俸祿?至於兒媳帶來的嫁妝,那是人家姑娘的私產,難不成您要我去借?”
劉老漢聽後一時陷入沉默,閔氏悠悠道,“這有何不可?你若是去借,她沒有不給的道理。”
“嫂子這話聽著可真讓叫人作嘔,自己都是兩手空空踏進劉家的,如今偏見不得後輩手裡有傍身之物。你這做派我實學不來。”
閔氏一聽這話,臉面瞬間漲紅,委屈地就看向劉老漢,“爹,我全是為家裡籌謀,妹妹說這話太讓人寒心了。”
劉老漢被夾在中間,他不由一拍大腿,撂下狠話,“你們要是眼睜睜看著犇哥沒錢進學,咱們索性誰都別落得安生!”
常恩見狀,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案上。
“外祖父,這是朝廷賞我的花紅銀,我分出十兩給犇哥添置筆墨、應付日常開銷。我能做的,只有每年勻出這些貼補表弟讀書。
只是還望外祖父收下這筆銀子後,莫要再來尋我母親索要銀錢,我動身返京之後,她一介內宅婦人,實在拿不出來多餘銀錢。”
末了,他語氣冷了下來,補了一句,“若是讓我知曉我不在的時候您再來這麼一齣,就像您說的,我安生不了,不過犇哥的前程也要折在裡面。”
劉老漢並兒子兒媳聽得這話面上皆是一僵,俱都聽出了常恩話裡的威脅意味。心知再鬧下去,也討不到多少便宜了。也怕真鬧僵了,常安再不幫犇哥指點課業了。
於是劉老漢趕忙將那銀錠塞入懷裡,本想招呼劉氏給做幾道小菜,吃飽再回鄉。但抬眼看到閨女垂著眼、外孫神色也淡淡的,逐客的意思多明顯。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得帶著兒子兒媳悻悻離開……
“你這孩子,怎地又給他錢?你不知道他有多貪嗎?”
常恩看向他們離開的方向,淡淡道,“外祖父那人沒得到一點好處是不會走的,這回說開了免得以後我不在家,他再來騷擾你們。”
“可以後得年年給他家十兩銀子。”提起這個錢,劉氏面上就肉痛。
“先穩住他們,等常安常寧長大再說吧。”兩個弟弟身世清白,唯獨他自己出身見不得光。可這事一旦傳開,外人只會認定他家門戶有瑕,無人敢為弟弟們作保,科考會處處受限。待到他們自立成才,他便不用再擔心舊事拖累兩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