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吐絮
入秋之後第三場雨落下來的時候，城東二百畝棉田的頭一朵棉桃裂開了。
沈越那天沒在城裡。他去了鳳陽府，看趙莊和雙橋村的棉田。趙里正領著他在地裡轉了一圈，八十畝棉苗比去年高了半尺，枝杈上掛的青桃密密麻麻，有的已經開始灌漿，捏上去硬邦邦的，沉甸甸地往下墜。趙里正摘了一顆青桃剝開給他看，裡面的棉瓤已經成型了，纖維白生生的，排在瓤隔上，密密匝匝的，再過半個月就能吐絮。
他回到應天府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剛走到城門口，守門的校尉就遞過來一句話：“沈先生，城東劉老漢讓人捎話來了，說頭一朵棉桃裂了。”
沈越把包袱擱回偏殿，連口水都沒喝，轉身就往城東走。入秋之後的日頭短了，下午的日光斜斜地照在官道上，把兩旁的楊樹葉子鍍成一片金黃。走到棉田邊上的時候，他遠遠就看見了。
田埂上站了好幾個人。劉老栓，張老四，李柱子，還有兩個新僱的婦人，都蹲在田頭，看著田裡。沈越走過去，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二百畝棉田裡，最靠田埂的那幾株棉苗的枝頭上，有七八顆棉桃裂開了口子，四瓣殼往外翻卷著，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棉絮。棉絮從裂口裡擠出來，在秋日的斜陽裡泛著一層柔潤的、暖融融的光澤。那一小片白在滿田的綠和黃之間格外扎眼，像一片枯葉堆裡落了雪。
劉老栓看見他來了，站起來遞過來一朵剛摘的棉絮。沈越接在手裡，棉絮還帶著秋日陽光的餘溫，蓬鬆柔軟，纖維在指腹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捻了捻，絨長，比去年頭茬的還長。他走到裂了口的棉桃跟前蹲下來，摘了一朵，把棉籽從纖維之間剝出來。一顆棉桃裡有八粒籽，粒粒飽滿，褐色的種皮上帶著一層細細的絨毛。
他把棉籽和棉絮分開，棉絮擱在田埂上的布袋裡，棉籽揣進懷裡。站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沉到西邊樹梢上了，橘紅色的光鋪在棉田上，把那些裂口的棉桃照得半透明，像一盞一盞的、被夕陽點亮的白玉燈。
接下來幾天，棉桃裂得越來越多。先是田埂邊那幾株，然後是整片田的棉桃都開始裂口。裂口從桃尖開始，四瓣殼翻卷著往外張，白花花的棉絮一簇一簇地冒出來，把整片二百畝地染成了一片白。遠遠看去，像是鋪了一層新彈的棉絮，在秋風裡輕輕起伏著。摘棉的人從四個增加到了十個，劉老栓從村裡僱了六個婦人，一人佔一壟，彎著腰從這頭摘到那頭。手指在棉桃上輕輕一捏，整朵棉絮就脫殼而出，塞進腰間的布袋裡，動作連貫得像是身體自己記著。
沈越每天來一趟。他不摘，只在田埂上坐著，看那些人在田裡彎腰、直腰、彎腰、直腰，布袋一點一點鼓起來，被夕陽拉長的人影在田壟間緩緩移動。偶爾有人摘到特別大的棉桃會喊他一聲，他就站起來走過去看一眼，點頭嗯一聲，再坐回去。
摘到第五天，頭茬花摘完了。劉老栓把裝棉的麻袋在田頭碼了一排，一共二十四袋，比去年整整多了一倍。麻袋碼得整整齊齊，袋口用麻繩紮緊，袋面上用炭筆寫著“頭茬”兩個字。張老四和李柱子一人扛一袋往村裡走，扁擔壓彎了，步子邁得又穩又沉，像在挑著兩座白色的山。
沈越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碼在田頭的麻袋。日光從西邊斜照過來，照在麻袋上，麻布粗糲的紋理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麻線都泛著一層暖金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隻麻袋的表面，棉絮隔著麻布頂著他的掌心，蓬鬆、柔軟、溫暖，像是把一整年的日光和雨水都收在了袋子裡。
劉老栓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從懷裡摸出煙桿子點上。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看著那些麻袋說：“頭茬摘了六千多斤。二茬還能摘三千斤上下。總共九千多斤，比去年翻了一倍。”
沈越嗯了一聲。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棉籽被他貼身揣了四年多，表面的絨毛早就磨光了，光滑圓潤，在暮光裡泛著一層深褐色的光澤，像一顆被盤了許久的、沉默的珠子。他把棉籽翻了個面，又看了看。
“明年種兩萬畝。”他說，“鳳陽府五千，開封府五千，濟南府五千，剩下五千分給北直隸幾個府。種子今年收的全留著，一粒不動。”
劉老栓抽著煙，沒有多問。他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站起來說：“行。地俺來翻，種俺來種。明年開春之前，俺把趙莊和雙橋村的人教會，各府來人學，俺帶他們下地。”
沈越把棉籽揣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沿著田埂往回走，經過那些碼在田頭的麻袋時又停了一下。暮色已經漫上來了，把整片棉田籠在灰藍色的暗影裡。那些麻袋在暮色裡安靜地立著，一排二十四隻，像二十四個沉默的、胖乎乎的守衛。
他走回宮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經過坤寧宮時，院子裡織機的聲音還在響著，咔嗒咔嗒，一聲接一聲。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馬皇后和織工在低聲說話，語調是平和的。他繼續往偏殿走。
推開門，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頭茬棉收了？讓人送一袋來，織造局要紡新線。今年這棉比去年的白，絨也長，織出來的布肯定細。”
沈越把紙條摺好揣進懷裡，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和兩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棉籽、勸農牌、農政勸課牌，三樣東西在油燈的光裡泛著各自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
腦子裡“叮”了一聲。
系統提示：棉種推廣階段任務進度更新。當前覆蓋：應天府、鳳陽府、開封府、濟南府、北直隸部分州縣，合計試種面積八千餘畝。明年計劃兩萬畝。地標籤到觸發——應天府城東·棉田（秋收點）。簽到完成。獎勵：大明棉紡術·織機改良篇（已錄入）。附加提示：明年春，各府棉種已備齊，共計四千餘斤。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窗外北風起了，吹得院子裡石榴樹的枯葉簌簌落下來，在窗紙上投下細碎的暗影。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下來，懷裡那粒棉籽貼著胸口，被體溫捂得溫熱，旁邊兩塊木牌硬邦邦地擠著，三樣東西貼在一起，像一副已經攢齊了、等著明年再翻一遍的牌。
